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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死死盯住地上的那个人。 “你……”萧瑾干涩的喉咙里,费力地挤出一个残破的音节,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却再也发不出第二个字。 萧渊跪在泥水坑里。 他没有抬头。 他宽阔的肩膀因为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在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一种濒死的破风箱声,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在撕裂他的肺腑。 雨水从他那灰白交织的长发上倾泻而下,顺着他凌厉的下颌骨汇聚成线,滴答、滴答地砸进地上的水洼里,砸碎了水中倒映出的那个狼狈不堪的影子。 他的双手撑在自己的大腿上。 突然,他像是一个被火炭烫到的孩子,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 他那双被猩红血丝完全吞没的眼珠里,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极度惶恐。 太脏了。 这双手上沾满了别人的血,沾满了泥土和碎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眼前那道门槛之内,站着的是他穷尽两世、连做梦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神明。他怕自己的血腥气会熏到他,怕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恶鬼模样会恶心到他,更怕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再次流露出三个月前在京城雪夜里那种夹杂着厌恶的冰冷。 “洗不掉……” 萧渊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极度神经质的呢喃。 他猛地抬起双手,将那双沾满血污的手按在了自己那件已经吸饱了雨水的黑色蓑衣上,开始疯狂地擦拭。 他擦得很用力,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自己手背上的皮肉一层层刮下来。粗糙的蓑草划破了他手背上原本外翻的伤口,本就深可见骨的刀伤瞬间崩裂开来,新鲜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涌出,混着原有的暗红,流得更加肆意。 可他根本感觉不到疼。他只是发了疯一样地擦着左手,接着又去擦右手,动作机械而癫狂。 “怎么洗不掉……” 蓑衣本就湿透了,上面更是沾满了他在外围屠戮时溅上的血。 他越是在蓑衣上擦,手上的血迹就晕染得越大。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拉出粘稠的血丝,滴答滴答地落入他膝盖下的泥水里,将那一小片水洼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 他越擦越绝望,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逐渐蓄起了一种被逼入绝境的崩溃。 “刺啦——” 一声裂帛的闷响,他突然一把扯开了自己外层的蓑衣,沉重的蓑衣砸在水里。紧接着,他暴躁地去扯里面厚重的暗金玄甲。 玄甲的边缘鳞片刮破了他的下巴,留下一道血痕,他却毫无所觉,他将双手直接伸进了里面那件还算干净的白色里衣。他用那仅有的一点没有沾染外界泥水的地方,死命地裹住自己的双手,近乎自虐般地搓揉起来。 白色的布料瞬间被染红,刺目的暗红色在雨夜里像是一朵朵炸开的血莲。 骨节在布料的包裹下发出“咯咯”的骇人摩擦声。他像是一个陷入魔怔的疯子,执拗地想要在一片修罗地狱里,抠出哪怕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干净,好让他能有资格去拉一拉那个人的衣角。 萧瑾站在门槛内。 他的脚底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钉在原地,可胸腔里那颗原本以为已经冷硬如铁的心脏,却在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满是鲜血的手,狠狠攥住,捏碎。 那种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百倍的窒息感,毫无防备地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着那个跪在泥地里、因为擦不干净手而陷入极度自卑和绝望的男人。 忘尘大师在堂屋里留下的那些话,如同最锋利的锥子,一下一下凿穿他的耳膜。 【“绝命蛊在吞噬殿下的心血,而他,在用自己的命,填补殿下的亏空。”】 【“他把母蛊种进了自己的心脉。”】 所以,前世萧渊在无数个没有他萧瑾在场的暗夜里,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躲在暗卫营阴冷潮湿的地牢里,拿刀割开自己的胸膛,任由蛊虫撕咬心脉,用这副躯壳替他挡下所有的枯竭与剧痛。然后第二天,又披上那身染血的朝服,装作若无其事地站在朝堂上替他去扛下世家万箭齐发的攻讦。 所以,这三个月,没有了那份致命牵绊的安抚,这只被他亲手丢弃的疯狗,到底是怎么在空无一人的皇城里熬过来的? 白了头,熬干了血肉,形如枯槁。 萧瑾曾经以为,萧渊是先帝设下的局,是困住他的樊笼,是套在他脖子上的那条随时会勒死他的锁链。 直到这一刻,看着这个在泥水里卑微到连指尖都在发抖的男人,萧瑾才真正、彻底地明白,被锁链死死拴住的,被困在绝境里永远出不来的,从始至终,都只有萧渊一个人。 萧瑾的眼眶涨得发疼,视线在不知不觉中被蒙上了一层滚烫的水雾。他想开口叫那个疯子停下,想告诉他,他的院子本来就是破的,不怕被弄脏。 可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像塞满了浸水的粗砂,竟然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 “别擦了……” 良久,一声喑哑到几乎破碎的叹息,终于从萧瑾的喉咙里滚落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浓重鼻音。 这极轻的三个字,连风雨声都没盖过,却比九天之上的惊雷还要管用。 正在疯狂搓揉双手的萧渊,动作猛地僵住。 他保持着那个别扭而卑微的姿势,像是一座瞬间被冰封的雕塑。大雨无情地冲刷着他单薄的脊背,他像是一头被打断了所有骨头、扒皮抽筋的困兽,连喘气都变得小心翼翼。 “皇兄……” 一声如同砂纸打磨过般的呜咽,从萧渊那干瘪的嘴唇里挤了出来。这声音里,听不到哪怕一丝一毫属于大雍暴君的威严,听不到那个能令天下诸侯胆寒的杀神的傲气。 有的,只是被剥去所有伪装后,血淋淋的祈求。 “我把追兵都杀光了。” 他低着头,语速极快,却又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一种极度的慌乱和讨好。他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对于眼前这个人,还有那么一点点可怜的价值。 “运河上的眼线没了,官道上的死士也死绝了。谢老匹夫派来的人,一百四十二个,一个活口都没留。尸体我都让人处理干净了,没留下一滴血。” 萧渊的身体在风雨中微微发着抖。 “他们找不到这儿了。没人能来烦你。” “我没带兵来抓你,真的,他们都在外面,我下令退避三丈,我没让他们进院子。我……我没把这里弄脏。”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堂堂的大雍九皇子,将自己的尊严、骄傲、甚至是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底线,全部碾碎了,踩在脚底。 他在极力撇清自己与前世那个带兵围困东宫的疯子的关系,他在恐惧那一幕重演会让萧瑾再次生出杀心。 “我听话,我什么都听你的。” 萧渊终于鼓起一点勇气,稍稍抬起了一点下巴,但目光依然只敢落在萧瑾那双沾了泥水的粗布鞋面上。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水汽已经漫了出来,混着雨水往下砸。 “我不杀寒门,我不发疯,你不让我动谢家我就不动。你让我当狗,我就当狗,你让我跪着,我就绝不站着。”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抖,最后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泣,在空荡荡的院落里回荡。 “求你……别赶我走。皇兄,你别赶我走……” 他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额头前倾,重重地磕在冰冷浑浊的青石板上,泥水瞬间没过了他的大半张脸。 这个前世宁愿背负千古骂名、宁愿被万箭穿心也要替萧瑾守住江山的男人,这个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踏平世家门阀的暴君,今生在面对失而复得的执念时,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萧瑾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直接抛进了滚沸的油锅里煎熬。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潮湿腥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口的滚烫。 一行眼泪终于挣脱了眼眶的束缚,顺着易容面具僵硬的边缘滑落,悄无声息地滴在脚下的碎木屑上。 他在心里骂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瞎了两辈子,不仅眼瞎,心也瞎。 萧瑾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复杂情绪已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他松开了那只扣在门框上、早已经血肉模糊的手。 靴底刚刚擦过低矮的木门槛,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摩擦。 就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动静,却让一直跪伏在地上的萧渊如同触电般惊觉。 萧渊猛地挺直了脊背,但他依然没有去看萧瑾的脸,而是极其生硬、甚至有些粗暴地将那双还在不断流血、自以为洗不干净的双手,猛地背到了自己的身后。 在院门外暗七和数百名暗卫几乎屏息的注视下。 萧渊用那双背在身后的手,解下了那个一直死死绑在他背上、被防雨的油纸和粗布裹了里外无数层的长条包裹。 那个包裹很沉,从他解开绳结时绷紧的手臂肌肉就能看出来,里面装着极其厚重的物件。 解下包裹后,萧渊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屈起双臂,用没有被鲜血污染的手腕内侧,死死地托着那个包裹的两端。 随后,他在泥水中挺直了腰背,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用手腕托举着,高高地举过自己的头顶。 包裹最外层的油纸已经被沿途的雨水冲刷得发亮,但里面的东西显然被他保护到了极致,没有渗进去哪怕一滴水。 萧渊仰着头,雨水疯狂地砸在他的脸上,洗刷着他深陷的眼窝。那双布满恐怖血丝的眼里,此刻充斥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极其病态的狂热。 他维持着这个如同在祭坛上向神明献祭自己全部骨血的姿势。 然后,死死盯着萧瑾的脸,大雨浇透了他的身体,他却不敢再向前迈出一步,只是将包裹稳稳地递了过去。 第36章 奉荆条,求主子重重责罚 那个被高高托举过头顶的包裹,在阴暗的天光下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死寂。外层的油纸被打得噼啪作响,每一滴溅开的水花都像砸在紧绷的琴弦上。 萧瑾站在屋檐下,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从萧渊那张死气沉沉、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疯狂燃烧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层厚厚的油纸上。 不用拆开,单看那包裹的长度和重量,以及萧渊此刻那副献祭般的姿态,萧瑾心底便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见萧瑾迟迟没有动作,萧渊眼底的狂热剧烈闪烁了一下,化作更深的惶恐。 他以为萧瑾连他递过去的东西都嫌脏。 “我……我自己拆。没弄脏,里面是干净的。”萧渊急促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在瘦削的颈部极其艰难地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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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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