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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站在这数百名杀神最前方的男人,根本没有听进去哪怕一个字。 萧渊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这世上所有的声音、光影、权势、人命,在他眼里,都不过是灰白色的死物。 他的听觉,只捕捉到了那句“才肯长记性”。 这句话,像是一只带着体温的手,猛地扯住了他那颗在无间地狱里不断坠落、被业火烧得连灰都不剩的灵魂。 萧渊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旁边的一名暗卫立刻上前,将一件宽大的黑色蓑衣披在他的肩上。这件蓑衣吸饱了雨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却压不住萧渊此刻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缓缓抬起那双沉重的双腿,踏过被院门撞碎的木屑,踏过汇聚成洼的暗红色血水,一步、一步,走进了这座被雨水冲刷得破败不堪的小院。 脚下的军靴踩在泥浆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 萧瑾站在没有门板的屋檐下。 漏风的堂屋就在他身后,那半卷被鲜血洇染的羊皮残书,还静静地躺在地上的水洼里,像是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场跨越了两世、沾满因果业障的重逢。 萧瑾没有退。 他的手死死扣着门框残存的木刺,木刺扎进指腹,痛觉却迟迟传不到大脑。他的目光越过漫天的暴雨,死死钉在那个正朝他走来的身影上。 随着距离的拉近,随着天际再次撕裂的一道惨白闪电,萧瑾的呼吸骤然停顿。 他看清了。 刚才在黑暗的院外,他只看到萧渊满身血污、高大悍利的身影。可现在,当那道闪电劈亮这方天地时,萧瑾的瞳孔狠狠收缩。 白发。 那从蓑衣兜帽里滑落出来、黏连在苍白脸颊上的长发,竟然已经白了大半。刺目的灰白夹杂在纯黑的发丝中,像是一把把淬着霜雪的尖刀,直直地捅进萧瑾的视线里。 萧瑾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瞬间绞紧。 三个月。 从京城死遁逃离到江南,不过区区九十个日夜。 那个在金銮殿上提着长剑杀人如麻的暴君,那个气血旺盛到能在深冬寒夜里只穿单衣在雪地里罚跪的青年,怎么会熬成这副形如枯槁的模样? 萧渊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凸出,下颌骨凌厉得像是要在薄薄的皮肤上划开一道口子。那身原本极其合体的暗金玄甲,此刻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所有生机、只靠着一股极其暴戾执念强撑着没有倒下的行尸走肉。 忘尘老和尚的话再次在萧瑾耳边炸响。 【“他把母蛊种进了自己的心脉。”】 【“绝命蛊在吞噬殿下的心血,而他,在用自己的命,填补殿下的亏空。”】 所以,前世萧渊也是这般,在一个个无人知晓的暗卫营地牢里,拿刀割开自己的胸膛,用这副躯壳去替他挡下所有的枯竭与剧痛吗? 这三个月,没有了他在身边,这只被丢弃的疯狗,到底是怎么在空无一人的皇城里熬过来的?是一整夜一整夜地盯着那堆烧焦的废墟,还是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撕碎,然后自己在这个世上发了疯地寻找那点微弱的气味? 萧瑾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苦水。 他看着那个形如枯槁的疯子。 萧渊的眼底布满了极其恐怖的猩红血丝,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完全吞没。那双眼睛里,没有君临天下的傲慢,没有屠戮水乡的冷酷,只有极度的恐惧。 对失去的恐惧,对再次被抛弃的恐惧,以及在这绝境中捕捉到一丝希望时,那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狂喜。 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的眼底疯狂交战。 萧渊踏上了屋檐下的青石台阶。 只要再往前迈出一步,他就能跨进堂屋的门槛,就能碰到那个让他连灵魂都甘愿献祭的人。 但他停住了。 那双染满不知多少人鲜血的军靴,死死地钉在距离门槛半尺远的地方,仿佛那道低矮的木门槛,是一道一旦跨越就会触怒神明的万丈深渊。 大雨从没有瓦片的屋檐上倾泻而下,浇在萧渊的蓑衣上,顺着他的白发滴落。 他死死盯着萧瑾的脸。 那是一张用劣质人皮面具易容过的脸,平庸、蜡黄,根本看不出大雍太子曾经半分的光风霁月。 但萧渊就是知道。 他闭着眼睛,仅凭空气中那丝微弱的、属于这个人的气息,哪怕对方化成了灰,他也能在十八层地狱里把这气息分辨出来。 他贪婪地看着,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一眨眼,眼前的人又会像三个月前那场东宫的大火一样,化作一捧虚无的劫灰,将他永远留在那个没有尽头的雪夜里。 狂风卷着雨水,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冰冷的水幕。 门外,是数百名手持重弩、踏碎水乡的极夜暗卫,门内,是知晓了所有前世因果、心防彻底崩溃的大雍废太子。 萧渊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破损的风箱。他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叫一声“皇兄”,但干涩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他不敢动。 真的不敢动。 那只垂在身侧、曾徒手捏碎无数世家杀手咽喉的右手,此刻正在控制不住地痉挛发抖。 他怕自己满身的血腥气会熏到他,怕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会恶心到他,更怕自己一旦伸出手,就会再次听到那句让他肝肠寸断的“滚”。 两人就这样隔着半尺的距离,隔着漫天的暴雨和上一世的死局,死死地注视着对方。 萧瑾扣住门框的手指,力道大得将指甲都生生折断,鲜血渗出,顺着木纹流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疯子,胸腔里那股酸涩的痛楚再也压抑不住,化作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雨声中。 第35章 不敢触,只敢跪伏于地的卑微 院墙外,属于江南水乡特有的河道水腥味已经被另一种更浓稠、更刺鼻的铁锈味完全覆盖。 那是一百四十二具世家暗桩尸体堆叠出的血气,正顺着雨水,漫过青石板的缝隙,一点点渗透进这方原本与世无争的土地。 萧瑾站在门槛内。 他的脚底像是生了根,身侧是漏风的门框,他那枯瘦、指节突出的手指死死扣住那截朽木。粗糙的倒刺扎破了指腹,黏腻的鲜血顺着木纹无声地往下渗,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前世被囚禁在东宫偏殿的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连天地都仿佛要塌陷的夜。 那个时候的萧渊也是这般,带着一身从朝堂上杀戮而归的骇人戾气,一脚踹开偏殿厚重的雕花木门。 那时的萧渊眼神冷硬得像一块在九幽地狱里淬过的生铁,走过来,用那双生了厚茧的手一把掐住他的下颌,逼迫他咽下那一碗滚烫吊命的苦药。 随后,是粗重的精钢锁链缠绕上脚踝的冰冷触感,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碰撞声。 今生,他借着大火死遁,抛弃了太子的尊号,逃离京城整整三个月。 他以为自己斩断了所有的因果,把那头疯狗永远留在了大雪封城的废墟里。 却没想到,这头恶犬不仅顺着气味找了过来,还为了找他,彻底发了疯。 凿沉水乡三十六路水网上的所有世家商船,封锁整个江南枢纽,将谢家布置在南方的眼线连根拔起、屠戮殆尽。这种不计后果、将整个江南官场按在刀刃上放血的疯狂行径,足以证明门外这个男人的耐心已经耗到了极限,理智也烧成了灰烬。 萧瑾的胸腔因为呼吸的压抑而隐隐作痛。他易容过的脸在黯淡劈落的雷光下显得蜡黄而平庸,僵硬的面具边缘被雨水泡得发白,死死勒住他原本的轮廓。 他看着那个站在台阶下、距离自己仅有半尺的修罗。 萧渊的身上披着极其沉重的黑色蓑衣,里面那套暗金色的玄甲在甲片缝隙间不断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水流。那是别人的血,混着天上的雨。 那大半的白发死气沉沉地黏连在深陷的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颧骨高耸,形如枯槁。 唯独那双眼睛,猩红、狂乱、像两团在绝境中燃烧的鬼火,死死地钉在萧瑾的身上,贪婪地捕捉着他哪怕最细微的一次呼吸。 萧瑾没有退缩。 忘尘老和尚留在桌上的那半卷羊皮残书,以及那封先帝密函,已经彻底抽干了他用来对抗和憎恨的底气。他只是本能地绷紧了全身每一寸肌肉,等待着。 等这个疯子像前世那样扑上来,等那股暴戾的力道捏碎他的手腕,等那条预谋已久的锁链再次将他捆绑,强行塞进回京的马车,重新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帝王樊笼里。 他连挣扎的力气都卸掉了,长长的睫毛在雨雾中垂下,盖住眼底的灰败。 滚滚雷音在头顶炸开,连带着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震颤。 可是,萧瑾预想中的暴行,迟迟没有降临。 没有野蛮的拉扯,没有失去理智的囚禁。 连那股逼人的血腥气,都硬生生停在了门槛之外,没有再向前推进哪怕一寸。 萧瑾骤然睁开眼。 就在他视线重新聚焦的瞬间,那个高大悍利、前一刻还在大雨中散发着足以让整个江南震颤的杀气的男人,突然像是被人凭空抽去了脊梁里最硬、最傲的那根骨头。 “噗通!”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毫无预兆地砸碎了周遭的雨声。 大雍朝那令人闻风丧胆的九皇子,那个在金銮殿上动辄拔剑杀人、将世家权贵踩在脚底碾碎的活阎王,就这样双膝一软,重重地砸跪在了台阶下的泥水里。 膝盖骨猛烈撞击青石板的声音,隔着漫天雨幕都听得一清二楚。 飞溅的泥浆混着暗红色的血水,瞬间扑湿了他玄黑色的衣摆,甚至有几滴浑浊的泥水,越过半尺的距离,溅落在了萧瑾那双破旧的粗布鞋面上。 这一跪,直接让院门外那黑压压一片、原本如雕像般肃立的极夜暗卫齐刷刷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数百把重弩的弓弦发出极轻微的颤音。 暗卫营统领暗七单膝跪在泥泞里,猛地抬起头,那双隐藏在纯黑面罩后的冰冷眼眸里,破天荒地闪过一抹极度的震骇与不可置信。 她跟在主子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主子杀人如麻连眼皮都不眨,见过主子在数九寒冬的雪地里罚跪受鞭刑连哼都不哼一声,却从未见过主子以这种几乎将自己碾成粉末的姿态,跪在一个人的脚下。 萧瑾扣在门框上的手指猛地一僵,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发出几欲折断的脆响。 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暴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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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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