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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亡的这三天三夜,他没有合过眼。从松江府到这个偏僻的江北小镇,他喝泥水,吃草根,被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杀手追得像条丧家之犬。 如今,他退无可退了。 “跑啊,苏大才子,怎么不跑了?” 杀手头领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嗤笑。他没有立刻落下手中的斩马刀,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抓老鼠、掌控生死的快感。 头领向前迈了半步,厚重的底靴重重地碾在苏明砚掉落的一只破草鞋上,将其踩进了烂泥深处。 “你这条贱命,还真是有够硬的。身上中了三处刀伤,还能抱着这么个破匣子跑出上百里。”头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明砚,眼神里充满了看臭虫般的厌恶,“你不会真以为,拿着这几张破纸,就能去京城告御状?就能扳倒谢家?” 苏明砚的胸膛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他咳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那唾沫落在泥水里,瞬间被冲散。 他收紧了抱着木匣的双臂,十指关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完全泛白、变形。 “谢家……侵吞国库,草菅人命……这账本上,每一笔都是江南百姓的血肉!”苏明砚的声音嘶哑破音,因为长时间的奔逃,他的声带已经撕裂,但这并不妨碍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的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刀锋:“你们这些谢家的走狗……穿着官家发给你们的甲胄,拿着百姓赋税打造的刀……却在这里屠戮无辜!” “闭嘴吧,酸儒。” 杀手头领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笑出声。周围的数十名杀手也跟着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江南的百姓?大雍的国库?”头领用刀背重重地拍了拍苏明砚那张清俊但此刻沾满泥污的脸,力道大得直接在苏明砚的颧骨上留下了一道青紫的血印。 “这天下的规矩,是我们谢家定的!江南这片地,姓谢不姓萧!你们这些低贱的寒门蝼蚁,生来就是为了给世家大族做垫脚石的。你读一辈子的书,就算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连我们谢家大门的一块门槛砖都够不着!” 头领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透出令人战栗的杀机:“谢老太傅说得对,寒门,就不该有识字的人。识了字,就生了反骨,就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下贱东西了。” “把匣子放下,我给你个痛快。否则,我会一根一根敲碎你的骨头,让你亲眼看着这账本化成灰。”头领下了最后通牒。 周围的几十把斩马刀同时向前逼近了一寸。 风声鹤唳中,死亡的气息已经浓烈到了极致。 苏明砚看着那些冰冷的刀锋。他的身体因为失血和寒冷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但他那根单薄的脊梁,却始终紧紧地贴着身后的老槐树,笔直得像一杆随时会折断、却绝不弯曲的长枪。 他没有松开木匣。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滑过那七十岁老翁惨死的脸,滑过江南水乡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孩童。 如果这世道,真的已经被这块遮天的黑幕完全笼罩,如果皇室真的已经被世家架空成了一个傀儡。 那他就算粉身碎骨,也要用自己的血,去溅这黑幕一身猩红。 “我苏明砚,虽死……不交。”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没有求饶,没有恐惧。只有属于文人最固执、最宁折不弯的傲骨。 头领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那你就去阴曹地府里,抱着你的傲骨做梦吧!” 一声暴喝在雷声中炸开。头领双手紧握那柄沉重的斩马刀,肌肉虬结的双臂高高抡起。 锋利的刀刃排开雨幕,带着斩断一切的凄厉风声,朝着苏明砚的脖颈狠狠劈下。 苏明砚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他感觉到了刀锋下压时带来的冷风刮过了他的头皮。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完全蜷缩起来,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护住了那个装满罪证的木匣。 就在那斩马刀距离苏明砚的颈动脉不到半寸的瞬间。 “铮!”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裂帛般的金属破空声,毫无预兆地从右侧的黑暗中撕裂而来。 那声音太快了。快到人的视网膜根本捕捉不到它的轨迹。 只看到一道在火光中闪过、幽冷到极致的寒芒。 斩马刀下落的势头猛地一顿。 苏明砚闭着眼睛,预想中身首异处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相反,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惊人热度的液体,在巨大的冲力下,“噗”地一声喷溅在了他的侧脸和脖颈上。 苏明砚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画面,让他原本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那个刚刚还嚣张跋扈、视寒门如蝼蚁的杀手头领,此刻正保持着双手举刀的姿势。但他那双握刀的手,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一把没有刀鞘、极其古朴的短刃,精准无误地从头领的右侧颈部刺入,巨大的贯穿力直接撕裂了皮肉和喉管,刀尖从左侧颈部透出,带着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珠。 头领的双眼暴突,眼球上瞬间爬满了红血丝。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异声响,大量的鲜血混着雨水,从他的嘴里、从他被贯穿的咽喉处疯狂涌出。 斩马刀“哐当”一声砸落在苏明砚脚边的泥水里。 头领庞大的身躯像一截烂木头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水洼中,溅起的泥浆混合着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地面。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那数十名谢家死士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顺着那把短刃飞来的方向,猛地转过头。 火光摇曳。 在距离他们不到十步远的雨幕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高大悍利的身影。 那人一头极其扎眼的苍白长发在风雨中狂舞,身上那件玄黑色的劲装早已经被泥水和暗红色的血污浸透。 他没有带任何武器,因为他杀人的刀,已经插在了头领的脖子上。 但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就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连呼吸都觉得五脏六腑被冻结的恐怖杀意。 萧渊慢慢抬起头。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猩红的瞳孔死死地锁定了这些世家豢养的死士。 他刚刚在皇兄面前哭干了的眼泪,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嗜血的狂热。 “谢家的狗。” 萧渊开口了,声音嘶哑而轻缓,像是在念诵着死人的判词。 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只是抬起那只还沾着泥水的手,在半空中随意地向下压了压。 “撕碎他们。” 话音未落,数十道纯黑色的残影,宛如幽灵般从四面八方的屋顶、树冠、巷弄中暴射而出。 没有怒吼,没有战阵的碰撞。 只有极其高效的、单方面的屠戮。 软剑切开喉咙的轻响、利刃刺穿心脏的闷声,在暴雨中交织成一首极其残忍的乐章。那些连正规军都能抗衡一二的谢家死士,在极夜暗卫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假人。 苏明砚抱着木匣,呆呆地靠在树干上,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单方面碾压。 直到满地都是残肢断臂,直到火光把所有的血水都照得透亮。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踩着满地的血水,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这片修罗场。 苏明砚费力地抬起头。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长衫、身姿清瘦挺拔的男人。他的脸蜡黄平庸,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他这个寒门士子看一眼都想要顶礼膜拜的、清冷而深不可测的光。 萧瑾走到苏明砚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死死护在怀里的木匣上。 “你就是苏明砚?” 萧瑾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仪。 第41章 刀锋过,黑夜中的修罗救赎 “你就是苏明砚?” 平缓、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波澜的声音,硬生生穿透了周围令人作呕的血肉撕裂声与凄厉的风雨声,直直砸在苏明砚的耳膜上。 苏明砚的后背死死顶着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他费力地抬起眼皮,雨水混合着刚刚喷溅在他脸上的那股滚烫的鲜血,糊住了他的视线。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作为一个在江南这片吃人地界上摸爬滚打、凭着一腔孤勇偷出谢家死穴的寒门学子,他骨子里的防备在这一刻飙升到了顶点。 他的双臂如同生了根的老树藤,将怀里那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木匣勒得更紧。指甲早就断了,指肚磨破翻卷出的嫩肉抠在木头上,渗出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目光越过萧瑾的肩膀,警惕地看向四周。 火把早就被雨水浇灭了大半,仅剩的几缕黯淡红光里,极夜暗卫的屠戮已经到了尾声。 那些刚刚还不可一世、视他如蝼蚁的谢家死士,此刻连一具完整的全尸都拼凑不出来。残肢断臂散落在泥水坑里,浓重的血腥味甚至压过了江南初春特有的泥土腥气。 但谢家养出来的终究是死士。 就在萧瑾问出那句话的瞬间,右侧不足五步远的泥水坑里,三具看似已经死透的“尸体”毫无预兆地暴起。 他们根本没有去管周围那些夺命的暗卫,而是呈一个绝杀的品字形,死死咬住了站得最靠前、看起来最文弱、连把防身武器都没拿的萧瑾。 三把斩马刀卷起厚重的风压,直奔萧瑾的面门、脖颈与腰腹。 苏明砚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张开嘴想要惊呼提醒,但撕裂的声带只能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嗬嗬声。 萧瑾站在原地,他甚至没有偏一下头,连眼皮的弧度都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明砚,那双眼睛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下一瞬,一道玄黑色的残影贴着萧瑾的身侧掠了出去。 萧渊动了。 那头苍白的长发在暗夜中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冷光。他根本没有拔出那把刚饮过血的短刃,也没有动用任何精妙的武学招式。 那是纯粹的、野兽般凭本能厮杀的暴力。 萧渊迎着正面劈来的那把斩马刀,不退反进。他的肩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转,让过刀锋,左手五指成爪,精准无误地扣住了那名死士的手腕。 没有多余的动作。 反向发力,狠狠一折。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裂声中,那名死士粗壮的小臂硬生生被折成了一个倒折的对折角,森白的骨茬直接刺穿了皮肉暴露在空气中。 死士的惨叫还卡在喉咙里,萧渊已经夺过了那把斩马刀。 沉重的刀身在他手里轻得像根柳条。他根本没有停顿,顺势一记横扫。 刀锋切开肌肉、切断颈骨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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