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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头顶是厚厚的云层,脚底下是吱呀作响的木板,手里是热腾腾的姜茶。
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和陆辞与裴衍之间的那种沉默不一样。
与裴衍在一起时的沉默是紧绷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随时可能在断裂的瞬间弹回来,抽得人生疼。
与顾深在一起的沉默是松弛的,像一根晾在阳光下的棉线,风来了就轻轻晃两下,风走了就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着急,不紧张,不需要用任何言语去填满。
所以此时的他愿意来这一趟。
陆辞喝了一口姜茶,辣得眯了一下眼。
顾深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比笑小,比没有表情大一点点,是顾深式的高兴。
“你喝太快了。”他说。
“你煮太辣了。”陆辞说。
顾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我煮的?”
陆辞低头看着保温杯里褐色的液体,姜片和红枣在杯底沉沉浮浮。
“上次你给我喝的时候,姜茶里有红枣。这次也有红枣。食堂的姜茶没有红枣,只有姜和红糖。”
他顿了顿,“而且你上次说‘姜茶桶在热水机的左边第三个’,说明你观察过。一个会观察姜茶桶位置的人,会自己煮姜茶,不奇怪。”
顾深沉默了两秒。“你观察过我观察姜茶桶。”
“你观察我观察你观察姜茶桶。”陆辞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顾深先移开了目光。
他的耳尖红了。
在此刻显得格外醒目。
陆辞看着他的耳尖,忽然想起沈夜说过的话。
陆辞,你每次拒绝我的时候,耳朵都会红哦。”原来耳朵红不是他的专利。
这个冷硬的、沉默的的人,耳朵也会红。
只是他极少出现这种状况,只有遇见陆辞才会如此。
头顶的云层在十点二十分的时候开始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开的,而是一点一点地、像有人在用一块看不见的抹布缓慢地擦拭天空。
先是最亮的那颗星星露了出来,然后是它旁边的两颗,然后是整片星空,像被人掀开了一层纱。
十点三十一分,第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陆辞抬起头,看着那道细长的、银白色的光从天空的这一头划到那一头。
流星消失的时候,尾部残留着一小片淡淡的光晕,像一声叹息的余韵。
“许愿了吗?”顾深问。
“没有,”陆辞说,“我不信这个。”
“我也不信。”
又一颗流星划过了。
比刚才那颗更亮,尾巴拖得更长,像一把燃烧的扫帚从天空上扫过去。
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它们像约好了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从天幕上划过,密集的时候像有人在云的后面放了一场烟花。
陆辞仰着头,脖子有些酸,但他没有低下头。
那些光在落进他眼睛里的瞬间就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但它们留下的痕迹还在。
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的、像是用铅笔在视网膜上轻轻画了一笔的痕迹。
“陆辞。”顾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今天下午去了裴衍的办公室。”
陆辞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在行政楼对面的图书馆三楼,”顾深的声音很平静,“靠窗的位置。”
陆辞偏过头去看他。
顾深没有看他,而是仰头看着天上的流星,卫衣的帽子在他头上堆成一团,抽绳的末端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的侧脸被流星的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你看到了什么?”陆辞问。
“看到你进去,看到你出来,”顾深说,“中间隔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陆辞没有算过这个时间。他觉得很短,短到像一眨眼;顾深觉得很长,长到需要在对话中提到它。
“你问这个做什么?”陆辞说。
顾深沉默了片刻。
流星一颗接一颗地从他头顶划过,他抬起手,把卫衣的帽子往后推了推,露出被压乱的深色头发。
他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晰。
“我想问你在里面做了什么,但那是你的隐私。”
你没有义务告诉我。
“所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在看着那扇门,在你进去的时候,在你出来的时候,在你不在的时候。”
他偏过头来看陆辞。
流星的光正好在这一刻落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深色的瞳孔里像着了火,亮得惊人。
“不管你在里面做了什么,不管你和谁在一起,不管你在哪里。”
“我都会在。你不用回头确认,你只需要知道这件事就够了。”
陆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着了火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卫衣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
他的耳朵很红,红到他能感觉到热量从耳朵向脸颊蔓延。
他的手指紧紧握住保温杯。
陆辞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话在舌尖上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又一颗流星划过了。
很大,很亮,尾巴很长,像一把银色的剑将天空劈成了两半。
陆辞忽然开口了。“顾深。”
“嗯。”
“你说的那个鸟窝,”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流星听见,“我今天早上又看了。小鸟还在。鸟妈妈叼了一条虫子回来,喂给最小的那只。那只最小的抢不过其他的,鸟妈妈就单独喂了它一口。”
他顿了顿。
“我忽然觉得,被单独喂的那一口,应该很好吃。”
顾深没有说话。
流星一颗接一颗地从他们头顶划过,像一场无声的、盛大而短暂的烟花。
陆辞不知道顾深有没有在看流星,因为他没有转头去看。
他只是在想
那些光走了几千年、几万年,才落进他的眼睛里。
而他此刻坐在这里,身边有一个人,手里有一杯姜茶,头顶有一场流星雨。
这大概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接近幸福的事情。
这个幸福无关性别。
第26章 不直了
流星雨的高潮在十点五十八分。
那一分钟里,有超过三十颗流星划过天际,密集到陆辞来不及为每一颗感到惊叹,下一颗就已经落了下来。
天文台的圆顶在他们头顶缓缓旋转,望远镜的镜头自动追踪着辐射点,发出细微的马达声。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树林的气息。
陆辞打了个喷嚏。
顾深站起身,脱下卫衣的外套,搭在陆辞的肩上。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但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看陆辞,而是看着天上,就好像他只是在顺手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被注意,不值得被感谢。
陆辞低头看着肩上那件深灰色的卫衣。
内侧还残留着顾深的体温,温暖而干燥,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棉被。
他闻不到顾深的信息素。
Beta没有信息素,但他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
那种味道很淡,淡到像是已经被洗了很多遍、快要散尽了,但还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固执地留在纤维深处。
他把卫衣裹紧了一些。
不是因为他冷,是因为他想把那个味道留住。
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陆辞的手顿住了。
他想把顾深的味道留住。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我是直男”的防御工事,直直地劈进了他最深处、最柔软、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他不想否认了。
他不想对自己撒谎了。
他的心跳、他的耳朵、他的手心出汗、他的衣领上残留的别人的体温。
所有这些,都不是信息素可以解释的。
不是生理反应,不是基因层面的吸引,不是任何可以用科学名词搪塞过去的东西。是他心动了。
对不止一个人。
陆辞低下头,把脸埋进卫衣的领口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缓缓地、贪婪地呼吸着那股快要散尽的洗衣液味道。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一百三十以上,快到沈夜大概已经在通讯器的另一端皱起了眉头。
但他不在乎了。
“陆辞。”顾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辞抬起头。
顾深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流星的光在他身后一颗一颗地坠落,像一场无声的、银白色的雨。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海底的火山爆发,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已经天翻地覆。
“你怎么了?”顾深问,“你的脸很红。”
陆辞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他的声音背叛了他。
“顾深,”他说,“你说的那个鸟窝,你每天都会去看吗?”
顾深愣了一下。
“有时候。”
“你去看的时候,会不会觉得那只最小的鸟很可怜?”
陆辞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它抢不过其他的,只能等妈妈单独喂它。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抢不过,它只知道饿,只知道疼,只知道在巢里拼命地张开嘴,等那一口吃的。”
顾深看着他,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你是在说那只鸟,”顾深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是在说你自己?”
陆辞没有回答。
他把脸重新埋进卫衣的领口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确实像那只小鸟。
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拼命地张开嘴,拼命地想活下去,拼命地想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是谁、自己要去哪里。
但顾深问他“你是不是在说你自己”的时候,他没有否认。
因为顾深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不是“你吃了吗”“你睡了吗”“你信息素稳定吗”“你什么时候标记我”,而是“你是不是在说自己”。
这个问题,让他想哭。
“陆辞。”
顾深蹲了下来,和他平视。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陆辞能看清顾深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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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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