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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鞋是深灰色的,毛茸茸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和宋一那双是同款。尺码比宋一的大了两号,穿在他脚上晃荡荡的,像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鞋。
他低头看着那只卡通猫,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
“你家里有别人?”他问,声音依然温柔,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没有。”纪晟宴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沈清遥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房间里那些看不见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
茶几上放着那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还有纪晟宴手指的温度。沈清遥看着那只杯子,看着杯身上那只胖乎乎的、眯着眼睛笑的卡通猫。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杯子真可爱”,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这只杯子是谁的。他从纪晟宴看它的眼神里就知道了——那不是看一个“物件”的眼神,那是看一个人留下的、唯一还能握在手心里的东西的眼神。
“纪总,”他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动物,“宋一走了?”
纪晟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这座城市很小。”沈清遥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好看,温和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像他写的那些小说里的Omega主角,永远在最恰当的时机露出最恰当的表情,“什么风吹草动都传得很快。他去了隔壁城市,住在陆星辰的房子里。陆星辰你认识的,宋一的朋友。”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很慢、很温柔,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小孩。但每一个字都是精心挑选的,像投石器上的石子,一颗一颗地砸过去,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他走了,知道他去哪了,知道他和谁在一起。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坐在这个空房子里等。
纪晟宴没有说话。他看着茶几上的杯子,杯子上那只卡通猫在灯光下眯着眼睛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沈清遥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面前。他蹲下来,仰头看着纪晟宴的脸,双手轻轻覆上纪晟宴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很小,很软,很凉。
Omega的手,保养得很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宋一的手不是这样的。宋一的手上有茧——写字磨的,切菜切的,搬东西磕的。宋一的手粗糙、干裂、冬天会起皮,指甲剪得坑坑洼洼的,从来不涂任何东西。
但纪晟宴握过那双粗糙的手之后,再也没有兴趣握任何其他的手。
沈清遥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的手比宋一的好看一百倍,但纪晟宴没有回握他。一次都没有。
“纪总,”他仰着头,让灯光把自己的脸照得柔和、温驯、没有攻击性,“他不值得你这样。一个Beta,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迟早要走的。你留不住他的。”他的手指轻轻收紧了,像在传递温度,又像在确认什么,“但我不会走。我哪里都不去。”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一个Omega对Alpha说“我不会走”——这等于在说“我把自己给你”。他以为纪晟宴至少会看他一眼。
纪晟宴看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他期待的任何东西,没有感动,没有心动,没有“也许可以试试”的动摇。那一眼是空的,像他在看一件家具,一盏灯,一把椅子。他甚至没有在看沈清遥,他看的是沈清遥身后那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空白的,干干净净的。
“沈清遥。”纪晟宴开口了。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公司吗?”
沈清遥摇了摇头。
“因为我在等他回来。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我不在。”
沈清遥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不是“收紧了”的那种收紧,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却发现浮木是假的,一抓就碎的那种收紧。
“他不会回来了。”他的声音还在努力维持温柔,但已经开始发抖了。像一座建在沙地上的房子,风一吹,地基就开始松动。
“他会。”纪晟宴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一丝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笃定了一万遍的事实,“他说过,如果他想好了,会亲口告诉我。他现在还没想好。所以他一定会回来,回来告诉我。”
沈清遥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茶几才站稳。他低下头看着纪晟宴,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还是皱着的,下巴上的胡茬在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看起来很憔悴,很狼狈,很可怜。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沈清遥觉得刺眼,那种东西叫“笃定”。
他笃定宋一会回来,就像太阳明天一定会升起一样笃定。
沈清遥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这样笃定过。他写了那么多小说,每一本里纪晟宴都爱他,但那都是他写出来的,不是真的。
真实的纪晟宴——这个坐在他面前、几天没刮胡子、憔悴得不像话的纪晟宴——在等一个Beta。一个还没有分化完成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随时可能彻底消失的Beta。
他等不到他的。但他说“他会回来的”。
沈清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门口的。他只记得自己换了鞋,把那双晃荡荡的卡通猫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回鞋柜上,和宋一的那双并排放着。
他低头看着那两双拖鞋,一双深灰色,一双浅蓝色,头碰头,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很久。
“纪晟宴。”他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叫“纪总”。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连涟漪都没有激起。
纪晟宴没有应。
“他回不来的。”沈清遥的声音终于不再温柔了。温柔碎了,底下露出来的是冷的、硬的、像碎玻璃一样扎人的东西,“他根本不属于这里。他的世界在另一个地方。他有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的生活。他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户口,连身份都是假的。他是一个穿书的人,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只是一本书。你只是书里的一个角色。你会为了一个书里的人物放弃回家的路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到纪晟宴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白,白到透明,白到像一张纸,有人在上面写了字,又用橡皮擦掉了,擦得很用力,把纸都擦破了。
第四十六 颓废
纪晟宴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沈清遥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没有。他只是动了动嘴唇,又闭上了。
沈清遥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走廊里,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在他脸上,吹干了他眼角那滴还没落下来的泪。风里有初冬的味道,干燥的、冷冽的、不带任何花香的。
他想,他输了。不是输给宋一,是输给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他写了三年小说,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纪晟宴,创造了无数个自己和纪晟宴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结局。但他写不出纪晟宴爱他。因为纪晟宴是活的,他会自己呼吸,自己心跳,自己选择。他没有选沈清遥。
沈清遥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久到风把他的围巾吹散了,久到他的手指冻得发红,久到楼下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的,像是这栋楼在叹气。
然后他走了。
沈清遥走了之后,纪晟宴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他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排保鲜盒,每一个盒子上都贴着便签——“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是宋一临走之前做的。他说“保鲜盒上贴了便签”,但不止贴了日期,每一张便签上还写着一句话。
周一的便签上写着“粥在锅里”。周二的写着“鸡蛋别热太久”。周三的写着“冰箱里有水果”。周四的写着“排骨在冷冻层,提前拿出来解冻”。周五的写着“牛奶热一分三十秒,不多不少”。
和以前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他拿了一盒周一的便当,放进微波炉。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憔悴的脸照得更憔悴。
叮的一声,微波炉停了。他打开门,拿出便当,揭开盖子。番茄炒蛋、清炒时蔬、一小份米饭。番茄炒蛋的颜色比宋一以前做的深了一些——糖色炒深了,有一点点焦糖的苦。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酸的,甜的,苦的。苦味在舌尖上久久不散,像他看宋一的眼神。
他吃了三口。第四口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因为他吃饱了,是因为他吃着吃着,突然觉得嘴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酸,没有甜,没有苦,什么都没有。像在嚼一团棉花,嚼着嚼着,变成了一团空气。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只动了几口的番茄炒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米饭上,滴在番茄炒蛋上,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朵一朵灰褐色的花。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因为他不想擦,因为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做的事。他答应过宋一不找他的,答应过宋一给他时间,答应过宋一等他亲口告诉自己。他没有违背承诺,但他可以哭。这是他的权利。
第三天。纪晟宴开始出现幻觉。
不是那种“仿佛看到”的幻觉,是那种真真切切地、细节丰富的、连气味都能闻到的幻觉。
他坐在书房里看文件——其实没在看,只是盯着纸上的字发呆——突然听到厨房里传来声音。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油溅出来的声音,滋滋的;还有一个人哼歌的声音,很小声很小声的,像蜜蜂在飞。
宋一哼歌永远跑调,一首《小星星》能哼出七个版本,没有一个版本在调上。纪晟宴说过他,他说“唱歌不是为了好听,是为了开心”。纪晟宴说“那你在开心什么”,宋一说“在开心你在我旁边”。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书架上,几本书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快步走向厨房,走到门口,停住了。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白色的T恤,围着深蓝色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他正在炒菜,锅铲翻动,菜在锅里跳跃。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头发有点长,发尾搭在衣领上。
“宋一。”纪晟宴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继续炒菜,继续哼歌,好像没有听到。
“宋一!”纪晟宴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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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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