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晟宴睁开眼。黑暗中,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床边。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只看到一个轮廓,瘦削的、单薄的、站得很直的轮廓。那个轮廓像宋一,像他每天晚上闭眼之前最后看到的那个画面——宋一站在出租车旁,转过身,抬起头,看向二楼的窗户。
“宋一。”他叫了一声。
人影没有回答。
“宋一,你回来了?”他伸出手,去碰那个人影。
手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人影不见了。
纪晟宴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好久。然后他慢慢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脸上。脸是湿的,全是眼泪。
他闭上眼睛。黑暗重新将他吞没。
第七天。纪晟宴已经分不清日子了。
他只知道自己很热。像被火烧一样的热。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雪松味浓烈到他自己都觉得恶心,像一整片森林被点燃了,烟雾弥漫,火光冲天。他的体温很高,高到像是在发烧——不是发烧,是易感期。被情绪剧烈波动触发的易感期,提前来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打抑制剂。抑制剂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伸手就能够到。但他没有伸手。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活着。
躺在床上,身体越来越轻,轻到好像要飘起来了。天花板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他正在沉入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过他的脚踝,淹过他的膝盖,淹过他的腰,淹过他的胸口。
他没有挣扎。因为他想,也许沉到底,就能见到宋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天——他听到门被撞开的声音。很多人冲进来。有人在叫他的名字,有人在摸他的额头,有人在扎他的手臂——针头刺进皮肤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看到头顶的灯光,白晃晃的,刺眼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
“纪总!纪总!能听到我说话吗?”
是陈峰的声音。他想说“能”,但嘴巴张不开。他想说“别叫了,我没事”,但舌头动不了。他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灯光,想——宋一,我好像真的要死了。死之前,能再见你一面吗?
没有人回答。
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把整个世界都吞没了。
十一
宋一是在第七天晚上收到陆星辰的消息的。
【陆星辰:纪晟宴住院了。】
宋一正在洗碗。他搬进陆星辰的房子已经七天了,每天都在做同样的事情——早上起床,热牛奶,做早餐,洗碗,打扫房间,看书,看电视,做晚饭,洗碗,洗澡,睡觉。像一台设置好程序的机器,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受。因为一思考就会想到纪晟宴,一感受就会想回去。所以他选择做一台机器。
【宋一:怎么了?】
【陆星辰:易感期。几天没吃东西,没打抑制剂,昏迷了。陈峰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烧到四十度了。再晚一点送医院,可能会出事。】
宋一的手在发抖。碗从手里滑落,掉进水槽里,哐当一声,瓷片四溅。他的手指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红的,刺目的。他没有感觉到疼。因为他心里有一个更大的伤口在流血,那个伤口叫“纪晟宴”。
【宋一:他现在怎么样了?】
【陆星辰:已经退烧了,还在昏迷。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时间恢复。宋一,他一直在叫你。】
宋一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着,冲走了碎瓷片,冲走了血珠。他伸出手,把水龙头关了。厨房里突然安静了,安静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宋一:叫我的名字?】
【陆星辰:嗯。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陈峰说他在病房里守了一夜,听了一夜的“宋一”。护士以为“宋一”是某种咒语,问他是不是在念经。】
宋一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站在黑暗的厨房里,没有开灯。窗外是老槐树,树叶在夜风中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纪晟宴的脸——不是最后那天憔悴的、苍白的、几天没刮胡子的脸,是更早以前的、他每天早上端着牛奶从厨房走出来时看到的脸。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却已经弯了。那个弯度很小,但他看得到,因为他每次都看得很仔细,像在数他睫毛的根数。
那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在这个世界里、在这段偷来的人生里,看到过的最好看的脸。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要回去。”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删掉了。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好了,要走,我不会偷偷走的。我会亲口告诉你。”他想好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纪晟宴在医院里,在叫他的名字。在昏迷的时候,在生死之间,在意识的最深处,在什么都抓不住的混沌里,他在叫他的名字。
不是沈清遥。是他。是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宋一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双手撑着台面,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白色的瓷砖上,晕开一朵一朵灰色的花。
“纪晟宴,”他对着空气说,“你撑住。我还没想好。你不能在我还没想好的时候就出事。你不能。你说过要等我的。你等了,你就得等到底。”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哗啦哗啦地响。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在他湿漉漉的脸上。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云,厚厚的、灰蒙蒙的云,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的。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手指上的伤口自己止了血,久到灶台上的水渍自己干了。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陆星辰发了一条消息。
【宋一:他住哪个医院?】
【陆星辰:你要回来?】
宋一看着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答案。他想回去,又不想回去。两个念头在他心里打架,打得天翻地覆,打得两败俱伤,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宋一: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陆星辰: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12楼,VIP1208。宋一,你要回来就回来,不回来就别问。你这样问了我地址又不来,他会更难受的。】
宋一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和纪晟宴房间的天花板一样白,但他不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雪松。这里的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紫色的瓶子,在超市买的,打折的时候十九块九两瓶。纪晟宴家用的洗衣液是进口的,没有味道,因为他说“你的信息素就是最好的味道,不需要洗衣液来抢”。
宋一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伸手摸了摸挂在床头的黑色珠子。珠子是凉的,但贴着墙壁的那一面,有一点微微的、像是心跳一样的脉动。
“张半仙,”他在心里说,“你说这颗珠子能保我三次平安。我不知道我用了几次。但如果还有最后一次,我想用它换一个人。不是换我的命,是换他的。你听到了吗?换纪晟宴的命。”
珠子没有回答。但它的温度升高了一点点,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叹了一口气。
宋一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窗外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说——听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那一夜他没有做梦。也许是因为他的梦已经不在梦里了,在医院里,在一间编号1208的VIP病房里,在一张白色的、窄窄的病床上,在一个还没有醒来的、一直在叫他的名字的人身上。
宋一到医院的时候,是凌晨四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声,被接起来,低低地说几句,又挂断。
灯是白的,白得刺眼,照在地板上反着光,像结了冰的湖面。他走在那条冰面上,脚步很轻,怕吵醒那些紧闭的门后睡着的人。但也许他怕的不是吵醒他们,而是怕走到那扇门前,没有勇气推开。
陆星辰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着,歪着头,靠着墙,睡着了。
他的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朝上,亮着——是他和宋一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宋一发的那句“他在几号房”。他大概是发了地址之后就一直在这等着,等着宋一来,等着他做决定。
宋一把陆星辰手里的手机轻轻抽出来,放在椅子上,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
陆星辰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宋一站起来,走到那扇门前。
1208。银色的门牌,黑色的数字。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灯光,橘黄色的,暖的,不像走廊里那种惨白。
他伸手,手指碰到门把手,冰凉的,金属的,光滑的,像纪晟宴那天在火车站广场上握着他手腕的力度——紧的,但不疼,像在说“我不放手”。
他拧开了门。
第48章 求你了
病房不大,但很安静。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外面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悬在那里。床是白色的,被子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
纪晟宴躺在那里,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和白色的枕头形成刺目的对比。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是淡的,干裂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的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在管子里轻轻地晃一下,落下去,再滴一滴,再晃一下,再落下去。
很慢。慢到像是在倒数什么。宋一站在门口,看着那滴液体,看着它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他在想,纪晟宴昏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一秒钟一秒钟地熬,熬到天亮,熬到天黑,熬到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还在嘴里,还能叫出声。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铁的,冰凉的,坐垫很薄,薄到他能感觉到铁架硌着骨头。
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纪晟宴的脸。这张脸他看过无数次,在公司里,在家里,在厨房里,在火车站广场上,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
每一次看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冷的,有时候是暖的,有时候是脆弱的,有时候是坚硬的。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空的。不是冷漠的空,是什么都没有的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墙还在,窗户还在,天花板还在,但住在里面的人不在了。
宋一伸出手,手指在纪晟宴的手背上方停了一下。
他看着他手背上那些针眼——青紫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枚一枚印章,盖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他不敢碰,怕碰了,他会醒。又怕他不碰,他就再也不醒了。他碰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5 首页 上一页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