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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不在不见了。
但沈夜渡能感觉到他。在他的皮肤下面，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骨头缝里。不在心脏里了——太深了，心脏装不下了。他在每一个地方。每一次心跳都是两个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两个人的，每一次眨眼都是两个人的。
手背上的字最末尾的位置，多了一行新的。不是重复的“此人在此”，是手写的，笔迹和他一模一样：
“我在。”
沈夜渡把手背贴在胸口。
审查结束了。惩罚下来了。下一个副本是A级，单人。
但他不是一个人。
苏晚从墙边站起来，合上笔记本，走到他面前。她的眼镜上有一道裂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从左到右，刚好穿过左眼的镜片。裂痕在纯白空间的光线下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彩虹。
“A级副本，”她说，“单人。”她的语气和他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我知道。”沈夜渡说。
“我和林小满进不去。组队协议在单人副本里无效。你会一个人进去。”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折了两折，递给他。“这是我查到的所有A级副本的资料。不多，A级副本的死亡率太高了，活着出来的人很少。活着出来还愿意分享信息的人更少。”
沈夜渡接过纸，没有打开。“你还剩多少时间？”
苏晚看了一眼系统面板。“下一个副本在四十八小时后。C级。我和林小满组队进。”
“能活吗？”
“能。”苏晚说。语气不是乐观，是陈述。她已经不是红绫公寓里那个一边发抖一边记笔记的大学生了。她是通关了C级副本的玩家，有自己的天赋，有林小满，有沈夜渡给她的信息。她知道自己能活。
林小满从角落里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身体部件都还在。他走到沈夜渡面前，停下来，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那双一直藏在帽子下面的眼睛。
棕色的，不亮，不暗，不害怕，不勇敢。就是一双普通的眼睛。
“我在副本里看到了我奶奶。”他说。“你看到她了吗？”
沈夜渡想起17床那个头发很长的女人，坐在床上，面朝窗户，手里攥着一条围巾。围巾是深蓝色的，羊毛的，起球了。
“看到了。”
“她说什么了吗？”
“她没说。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林小满低下头，把帽子重新拉下来。“她以前也这样。坐在家里阳台上，看外面。一看就是一整天。我妈说她是在等死。我说不是。她是在等一个人来接她。”
沈夜渡没有接话。
林小满转身走了。他走到纯白空间的角落，面朝墙壁，坐下来，把帽子拉到最低。他的肩膀没有抖，呼吸是平稳的。
苏晚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沈夜渡。
“四十八小时后我会进副本。出来之后我会把所有的信息整理好，等你从A级副本出来。”
“如果我没出来呢？”
苏晚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会出来的。你说过你不会再死了。”
门关上了。
纯白空间里只剩下沈夜渡和裴不在。不——裴不在不在。裴不在在他的皮肤下面，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骨头缝里。但他不在他面前。
沈夜渡坐下来，背靠着墙。地面是凉的，但不是第七病区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是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凉。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空白的照片——小绫的那张，正面什么都没有，背面也什么都没有了。一张空白的、泛黄的相纸。
他把照片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张便签纸——“37床不是病人。37床是一扇门。”——放在照片旁边。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张小红的头发样本，透明的塑料袋，袋口封着，里面几根黑色的长发。
三样东西。三个副本。三个人。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背上的印记在呼吸。不是他在呼吸——是印记在呼吸。轻微的、有节奏的起伏，像一个人在他皮肤下面安静地睡觉。裴不在说过他不会睡过去了。但他在呼吸。在沈夜渡的皮肤下面，以他自己的节奏，缓慢地、持续地呼吸。十秒一次。和他的心跳一样。
沈夜渡把手背贴在额头上。
“你还剩多少时间？”他对着自己的皮肤说。
没有人回答。但印记的温度升高了一度。
第65章 镜中学院·转学生（上）
四十八小时。沈夜渡用了第一个二十四小时睡觉。不是困，是身体在自动关机——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终于被允许停下来，所有的部件都在趁这个机会散热、润滑、重新校对。他靠在纯白空间的墙角，头歪向一边，呼吸平稳，手背上的印记跟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没有人叫他。整个空间安静得像一间被遗弃的实验室。
醒来的时候，手背上的字变了。“此人在此”那行重复的字还在，但在最末尾，“我在”的下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他把手背凑到眼前，眯着眼睛辨认。
“你睡了十四个小时。比正常人多六个小时。你的身体在还债。”
沈夜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你一直在数？”
印记没有回答。但温度升高了一度。
第二个二十四小时他用来研究苏晚留下的资料。那张纸被他展开铺在地上，折痕处已经快磨破了。A级副本的信息确实不多，整张纸只写了不到十行。第一行就是“镜中学院”。副本类型：单人。规则数量：二十三条。已知规则中有一半是自相矛盾的——比如第三条说“不要在镜子前停留超过十秒”，第七条却说“每面镜子必须看满三十秒才能离开”。苏晚在两条规则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了一行批注：“两条规则不可能同时成立。其中一条是假的。或者两条都是假的。”
沈夜渡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A级副本的规则已经不只是限制玩家了——它们在钓鱼。用矛盾的规则制造陷阱，让玩家在慌乱中选择错误的那条。他站起来，原地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手背上的印记又多了新的一行字。
“你已经浪费了二十三个小时五十八分钟。还剩两分钟。”
沈夜渡对着手背说：“你没有资格说我浪费。”
“我不是在批评你。我是在记录你。这是影子唯一能做的事。”
沈夜渡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纯白空间的中央，站定，等系统提示弹出来。
【提示：下一副本即将开启。】
【副本名称：镜中学院】
【副本难度：A级】
【副本类型：单人】
【规则数量：23条】
【玩家身份已分配：转学生。学号：204781。】
【倒计时：00:00:30】
光幕从头顶倾泻下来。这次的漩涡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被打碎了，所有的碎片在旋转中反射出不同角度的光。每一块碎片里都有一个不同的沈夜渡——有的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有的穿着他没见过的衣服，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别的地方。漩涡的中心不是黑色的，是透明的。像一块玻璃，玻璃的另一面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
他走进去。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冷。不是第七病区那种潮湿的冷，是一种干燥的、像冬天教室里暖气还没来的冷。第二感觉是光滑——地面不是水泥的，是大理石瓷砖，白色底，灰色纹路，抛光面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光，把他脚下的影子照得模糊不清。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宽，比他见过的任何学校走廊都宽，宽到能并排走六七个人。天花板很高，高到日光灯管看起来像一条条细细的白线。墙壁是白色的，下半部分刷了一层浅绿色的墙漆，大约到腰部的高度。墙面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面镜子。不是挂在墙上的，是嵌在墙里的——镜面和墙面齐平，像是一开始建楼的时候就设计好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方形的，长条形的，圆形的，甚至有不规则形状的，像被人随手撕开的纸片。所有的镜子都很干净，干净到像刚被人擦过。
沈夜渡站在第一面镜子前。方形，大概四十乘四十厘米，镜框是银色的，没有花纹，很简洁。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灰色的外套，里面还是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不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左胸口绣着“镜中学院”四个字，字下面是他的学号：204781。病号服不见了。什么时候换的？走进漩涡的时候？还是走出来的瞬间？他不记得了。镜子里的人也穿着校服，和他一模一样。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三秒钟。镜中的人眨了眨眼——他眨的频率比真实的自己慢了一拍。不是延迟，是频率不同。他眨了三下，镜子里的自己眨了两下。
【规则第一条：不要在镜子前停留超过十秒。】系统提示在他视野右上角弹出来，白底红字，边缘在闪烁。沈夜渡数了数，从站在镜子前到现在，过去了大约六秒。他往后退了一步，离开镜子的正前方。镜子里的他也往后退了一步，但方向和他完全一致。频率恢复正常了。或者只是看起来正常了。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的教室门都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蒙着一层白色的薄纸，看不到里面的样子。门牌上写着班级编号：高一（1）班到高一（12）班。走廊尽头有一个楼梯口，楼梯口旁边有一间办公室，门开着。门牌上写着“教导处”。
沈夜渡走过去。办公室不大，大概十平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办公桌上放着一块夹板，夹板上夹着一张纸，纸上打印着二十三条规则——和红绫公寓、第七病区一样的格式，红色的字体，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个空白的小方格，像待办事项的勾选框。他拿起来看。
规则和规则之间已经开始打架了。三条和七条打架，十一条和十三条打架，十九条和二十一条打架。苏晚的判断是对的。A级副本的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踩的。踩错一个，死。踩对了，往下走。
第66章 转学生（下）
沈夜渡正在看规则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过身。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是那种从来没有被太阳晒过的、像石膏一样的白。她的嘴唇上涂着口红，颜色很红，红得像血。她的嘴角在上扬——一个标准的、职业的、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露出牙齿的数量、脸部肌肉的收缩，都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和红绫公寓里那个红衣女人一模一样的面具式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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