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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裴不在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近了。近到像贴着他的耳膜在说话。
镜子里的人松开了手。他的手缩回了镜子里,手指一根一根地从沈夜渡的手腕上滑落。指甲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五道白色的划痕,划痕慢慢变成了红色,红色慢慢变成了黑色。和那五道红痕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颜色。
镜子合上了。两半镜面拼在一起,裂缝消失了,镜面恢复了完整。但镜中的影像变了。不再是那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是沈夜渡自己。深蓝色校服,乱糟糟的头发,眼底的黑眼圈。他站在镜子里面,面朝外,左手举起来,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和走廊里那个不守规矩的镜像一模一样的姿势。
沈夜渡把镜子扣在床单上。霜花没有再出现。镜子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面普通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小镜子。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开始响了。不是从门口经过,是从402门口往楼梯间的方向走。“啪嗒、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梯间的方向。
沈夜渡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手背上的印记还在发光,但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到。那行“我在”还在,在黑暗中浮着,像一行用荧光笔写在夜空中的字。裴不在的呼吸在他的身体里。十秒一次。和他的心跳一样的频率。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和红绫公寓404房间天花板上一模一样的水渍,和第七病区37床天花板上一模一样的水渍。形状也一样。不是非洲地图了,是一个躺着的人。人的脸模糊不清,但左眼下面有一颗痣——黑色的,很小,像一滴被凝固的墨水。和镜子里那个人的痣在同一个位置。
沈夜渡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的太阳不会从窗户照进来。窗户外面是一堵墙。但他还是得醒。
第71章 第一课
沈夜渡是被冷醒的。不是被子没盖好的那种冷——是整间房间的温度在一瞬间骤降,像有人把空调从制热拧到了制冷。他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那个躺着的人还在,左眼下方的痣还在。但水渍的颜色变了,之前是浅黄色的,现在是深棕色的,像干涸的血。床单上的霜花已经化了,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圈圈水渍,每一圈的正中央都有一个圆形的空白——镜子放过的地方。
书桌上的那面小镜子,镜面朝下,扣在原位。镜框上的木质纹路不动了,像死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镜框的温度和室温一样,没有变冷,也没有变热。昨晚的一切——嘴里吐出的镜子、镜中伸出的手、那个自称“上一个你”的人——像是被人从记忆里抽走了一部分,留下来的只剩几个模糊的画面,像褪色的照片。但他手腕上的五道白痕还在,颜色比昨晚浅了,从黑色褪成了灰色,像旧的铅笔印。
他穿上校服,走出402。走廊里的日光灯全亮着,发出稳定的嗡嗡声。地面的水磨石反着光,白到刺眼。走廊两侧的门都关着,门缝下面塞着白色的纸条,每一张都用红笔写着同一个词:“起床。”纸条不是从外面塞进来的——是从里面塞出来的。每扇门里面都有人在熄灯后写了这张纸条,从门缝下面推出来。那些人在纸条上写“起床”,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提醒别人?
沈夜渡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经过405的时候,门缝下面的纸条被风吹了一下,翘起一个角。他看到纸条的背面还有一行字,红色的,字迹比正面的小很多:“不要起来。不要起来。不要起来。”他蹲下来,把那行字看了两遍。“不要起来。”和正面的“起床”写在同一张纸条上,同一个人写的,同一支笔。正面说要起,背面说不要起。
一楼大厅比宿舍楼的大得多,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抛光面亮得像镜子。沈夜渡站在入口,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地面上——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的、像镜面一样的倒影。他动了一下左脚,影子也动了左脚。他眨了眨眼,影子也眨了眨眼。同步的。和昨晚那些不守规矩的镜像不同,地面上的影子是守规矩的。
大厅里已经有一个人了。楚辞。204782。他站在正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不是白色的——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从一端到另一端,覆盖了整个大厅的天花板。镜子里映出了大厅的全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白色的墙壁,紧闭的电梯门,以及站在正中央的两个人。沈夜渡站在入口,楚辞站在中央,两个人在天花板上的镜像头朝下、脚朝上,像倒挂在空中的蝙蝠。
“你迟到了。”楚辞没有转头。“集合时间是六点。现在是五点五十九分。还剩不到一分钟。”他的手表是那种老式的机械表,秒针走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大厅里像心跳。
六点整。电梯门开了。电梯里没有人。但电梯的地面上放着一面镜子,比宿舍衣柜里的大,大约A4纸大小,木质的边框,镜面朝上。镜子里映出了电梯的天花板——不锈钢的,嵌着几盏圆形的灯,灯是灭的。
“进去。”楚辞说。
“你先。”
楚辞看了他一眼,走进电梯。沈夜渡跟进去。电梯门关上,天花板上的灯亮了。不是白光,是黑光——和多功能厅里一模一样的黑光。黑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嘴唇发紫,眼白发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电梯没有向上走,它向下走。楼层按钮上的数字在跳——B1,B2,B3。每跳一下,电梯就震动一下,频率很高,像在穿过一层一层看不见的膜。
B3。门开了。
走廊和楼上一模一样。白色的墙壁,浅绿色的墙裙,水磨石地面。但走廊两侧没有门,只有镜子。从地面到天花板,从一端到另一端,整条走廊的两侧墙壁全是镜子。镜面干净到像不存在,走廊看起来比实际宽了一倍,两侧的镜子把空间无限反射,形成无数个重叠的影像。沈夜渡站在走廊入口,看到了无数个自己。每一个都在不同的位置:最近的一个和他并排,远一些的站在走廊中间,更远的站在走廊尽头,最远的已经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蓝色点了。
“第一节课在B3。”楚辞走出电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镜面教室。”
走廊很深,一眼望不到头。镜子里的“沈夜渡”们在他经过的时候全部转过头来。不是所有的——最近的那个没转,还在做同步动作。但远一些的那些转了。转头的时间不同,转动的角度不同,但目光的落点相同——他的后背。他们不是在追他,也不是在模仿。他们只是在看。在等。等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
走廊尽头有一扇镜面做的门。门和墙壁齐平,没有把手,没有门缝,看起来就像一整面完整的镜子。但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竖线,从上到下,把门分成两半。左边映出走廊的景象,右边也映出走廊的景象,但两边的景象不一样——左边是真实的走廊,右边是走廊的镜像。沈夜渡站在门前,左边镜子里的他抬起右手,右边镜子里的他抬起左手。正确的镜像。终于出现了正确的镜像。
楚辞从他身后走上来,伸手按在镜面的左边一半上。手掌贴上去的地方,镜面变成了透明的玻璃。透过玻璃能看到门后的房间——很大,至少能坐五十个人。桌上摆满了镜子,镜面朝上。黑板上有白色粉笔字:“第一课。”
“进去。”楚辞推开门。
第72章 镜子的选择
房间里已经有人了。204783和204784坐在第一排,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看同一面镜子。204785坐在第三排靠窗,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镜面上,手心朝下。204786坐在最后一排,长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颧骨很高,太阳穴凹陷,像一具被肉裹着的骷髅。他的镜子被他翻过去了,镜面朝下。
沈夜渡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桌面上的镜子映出他的脸。正常的脸。他伸手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扣在桌上。镜框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脆,“咔”的一声,像骨头被折断。坐在前面的204785抖了一下,手指绷得更直了。
楚辞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正对着黑板。他没有动桌上的镜子,镜面朝上,映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他低头看了一眼镜中的灯,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上的“第一课”。黑板的右下角写着一个时间:06:10。
教室门口响起脚步声。皮鞋,很多双,节奏一致。门被推开,进来七个人。不是学生——穿的是白色大褂,和第七病区孙医生穿的一模一样。白口罩,白帽子,只露出眼睛。眼睛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像两颗被挖空后涂黑的玻璃珠。
七个人分散站开,一个在讲台旁边,两个在两侧过道,四个在教室最后面站成一排。讲台旁边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合成的,没有起伏,像老式语音合成器在读稿子。“镜中学院第一课。内容:照镜子。规则:每人面前有一面镜子。上课铃响后,将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注视镜中的自己,保持三十秒。不要移开视线。三十秒后,将镜子翻回去。完成者即可下课。”
三十秒。规则第七条说必须看满三十秒才能离开。规则第一条说不要在镜子前停留超过十秒。两条规则在打架。
上课铃响了。不是电铃,是手摇铃。站在教室后面的一个白大褂举起手,手里握着一个铜铃,摇了一下。“叮”的一声,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耳膜。响了三次。铜铃放下来的时候,沈夜渡看到那只手——六根手指,指甲是黑色的。
“请将镜子翻过来。”
楚辞第一个翻。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瞳孔慢慢放大,像一朵花在开。放大到占满整个虹膜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204783和204784同时翻镜子。动作完全同步。但镜子里的两个人看的方向不同——女孩的镜像在看身旁的男孩,男孩的镜像在看身旁的女孩。两个人都在镜中看着对方,而不是看自己。
204785没有翻。他的手还压在镜面上,嘴唇在动:“我不想翻。我不想翻。”他旁边的白大褂低下头,黑漆漆的眼球对着他的脸。口罩震动起来,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不翻镜子的人,会被镜子翻。”
204785的手从镜面上滑开了。镜子自己翻了过来。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五官在变。眼睛变小,鼻子变大,嘴唇变薄,整张脸向中间收缩,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镜子里的他伸出双手,按在镜面上,“嘶——”的一声,像热铁碰到冷水。他伸出手去接。
沈夜渡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他走不过去——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腕。回头。204786站在他身后,长发扎成的马尾垂在肩膀上。他的手指扣在沈夜渡手腕的疤上,力气大得不正常,像骨头直接扣在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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