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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向大厅深处，走向那面从地面到天花板的大镜子。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她的全身。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镜面。镜面荡开一圈涟漪，涟漪的中心出现了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左眼下方有一颗痣。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左胸口绣着学号——000001。第一个复印件。他老了。被时间磨损了。林老师走进镜子里。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在镜中握在一起。镜面在她身后合上了。
大厅里最后那盏灯灭了。沈夜渡走向那扇白色的门。门开着，门后是纯白空间。乳白色的光从门后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左眼下方的痣上。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第95章 最后一张卡（上）
纯白空间的光线在沈夜渡走进来之后恢复了正常的乳白色。墙壁不再移动，天花板不再升降，地面不再沉降。一切回到了他第一次进入纯白空间时的样子——二十平米，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影子。角落里那个金属箱子还开着，箱盖斜靠在箱体上，里面的黑色绒布内衬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张金属卡牌，一张纸条，一个透明的小瓶子。和他第一次通关后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摆放的位置变了。卡牌在左边，纸条在右边，瓶子在正中间。
他走过去，拿起瓶子。瓶子里装着一颗珠子，透明的，里面有光在旋转。光不是蓝色的——是金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边缘的颜色一样。珠子的大小和他在红绫公寓通关后拿到的那颗天赋经验结晶一样，但里面的光不同。蓝色光是天赋经验，金色光是别的东西。瓶子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字：“天赋‘卡牌大师’已升至Lv.4。每个副本可抽取卡牌数量5→6。新解锁：卡牌融合。可将两张相同稀有度的卡牌融合为一张更高稀有度的卡牌。融合成功率：45%。”
他把瓶子放回箱子里。他现在不想升级天赋，他只想坐着。
他靠墙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叠东西。小绫的空照片、张小红的头发样本、第七病区的病历复印件、镜中学院的纸条、根目录里写的纸条、林老师还给他的纸条。六样东西，六个副本，六个人。他把它们排成一排，按照时间顺序。最左边是张小红的头发，2009年5月2日。然后是第七病区的病历，2009年5月3日。然后是小绫的照片，2009年5月3日下午。然后是镜中学院的纸条，2009年5月4日。然后是根目录里写的纸条，2009年5月4日晚上。然后是林老师还给他的纸条，2009年5月5日。六样东西，六天。从2009年5月2日到5月5日，四天里发生了所有的事。小绫摔下楼，张小红跳楼，沈夜渡进入第七病区，裴不在从镜子里走出来，系统复制了第一个玩家，所有的起点都在那四天里。那四天之后，游戏才正式开始。
他把东西收起来，放回口袋。口袋鼓鼓囊囊的，但比之前轻了。不是东西变轻了，是他的口袋变大了。纯白空间的规则和外面不同。在这里，口袋可以装下任何东西，无论大小，无论重量，无论数量。口袋是无限的。他可以把整个游戏装进口袋里，但他不想。
裴不在从墙里走出来了。不是穿过墙壁，是从墙壁里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土壤里长出来一样，先是头顶，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体，最后是脚。他站在纯白空间里，穿着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下方没有痣。他的脸在乳白色的光中看起来很柔和，嘴唇是淡红色的，呼吸是平稳的。他走到沈夜渡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的口袋能装下我吗？”裴不在问。
“能。但你不想被装进去。”
“我不想。我十五年前被你装进过手背的印记里。那里面很黑，很挤，很吵。你的心跳太大声了。我睡不着。”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疤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是干净的，光滑的，没有疤痕，没有印记，什么都没有。但他能看到皮肤下面有东西在动——金色的，很细，像头发丝，在他的血管里游。那些金色细丝游到手腕的时候，速度变慢了。不是被挡住了，是在看。它们在看裴不在。
“它们认得你。”沈夜渡说。
“它们是我。你把我的数据从你的数据里丢出来了。丢出来的数据没有地方去，只能在你的身体里游。它们游了十五年，游累了。它们想回家。”
“家在哪？”
“在你的心脏里。你把我从第七病区带走的时候，把我放在你的心脏里了。我在里面住了十五年。后来你把我从心脏里取出来，放在手背上了。再后来你把手背上的字擦掉了，我就没有地方住了。我只能住在你的疤里。疤好了，我就没有家了。”
沈夜渡伸出手，掌心朝上。“你住在这里。”
裴不在看着他空白的掌心。掌心的纹路很清晰，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线在掌心交汇，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区域。三角形不大，刚好容得下一粒沙子。裴不在把自己缩成了一粒沙子，落在那个三角形里。沙子是金色的，很小，比芝麻还小，躺在生命线和智慧线的交叉点上。沙子在呼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和沈夜渡的心跳同步。沈夜渡把手握起来，握成拳头。沙子在他的掌心里被包裹住了，温暖的，湿润的，和他身体一样的温度。
系统提示弹出来了。
【提示：下一副本即将开启。】
【副本名称：终局。】
【副本难度：S级。】
【副本类型：组队。】
【组队成员：沈夜渡（204781）、裴不在（无编号）。】
【规则数量：无。】
【通关条件：无。】
【存活条件：无。】
【倒计时：00:10:00。】
沈夜渡看着“组队成员”那一行。裴不在的名字后面没有编号。他没有编号。他不是系统注册的玩家，他不是系统注册的卡牌，他不是系统注册的任何东西。他是不存在的。在系统的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关于他的记录。他是一个空白的人，一张空白的纸，一粒落在空白纸上的灰尘。
裴不在从他掌心里站起来了。不是从掌心里走出来的，是直接从掌心里站起来的。他变得很小，小到和沙子一样大，站在沈夜渡的掌心里，仰头看着他。他的脸在沈夜渡的掌心里看起来像一粒灰尘，但他的眼睛很清楚。深棕色的，瞳孔里有碎玻璃一样的光点。
“你把我攥在手心里了。”裴不在说。
“我攥了十五年了。”
“你攥了十五年，手不酸吗？”
沈夜渡把手张开。裴不在从他掌心里走出来，走出来的过程中身体逐渐变大，从沙子大小变成指甲盖大小，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变成正常人大小。他站在沈夜渡面前，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下方没有痣。他的脸在乳白色的光中看起来很年轻，比他任何时候看到的都年轻。
第96章 最后一张卡（下）
“你的脸变了。”沈夜渡说。
“我的脸一直在变。我的脸是你的脸。你十五年前站在镜子前看了我三分钟，我记住了你的脸。十五年后你的脸变了，我的脸也跟着变了。我不是在模仿你。我是在长成你。”
沈夜渡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脸也变了。不是变老，不是变年轻，是变了。五官的位置没有变，大小没有变，形状没有变。但皮肤下面的东西变了。他的脸不再是他自己的脸了。是很多人的脸叠加在一起。苏晚的眉毛，林小满的嘴唇，楚辞的下巴，林老师的眼睛，小绫的痣，张小红的头发。所有人的五官都在他的脸上，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张不属于任何人的脸。
“你看到了。”裴不在说。
“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沈夜渡走到金属箱子前，拿起那面金属卡牌。卡牌的边缘很锋利，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皮肤上立刻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白色划痕。没有流血，但很疼。卡牌正面是他的编号——204781。他把卡牌翻过来，背面是他的名字：沈夜渡。名字下面多了一行字，极小，需要用指甲尖才能刮掉覆盖在上面的保护层。他刮了一下，字迹露出来：“此卡为玩家身份凭证。不可遗失。不可转让。死亡后自动销毁。死亡后，你的脸会被所有人记住。”
他把卡牌放回箱子里。
倒计时归零。纯白空间的光幕裂开了，不是从边缘裂的，是从中间裂的。裂缝里涌出光，黑色的，不是暗色的黑，是那种没有任何光能逃逸的、绝对的黑。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墨水，像沥青，像凝固的血。黑光照在沈夜渡的脸上，他的五官在黑光中变得模糊了，像一张正在被水浸泡的照片。照片里的脸在融化，眉毛融进了眼睛，眼睛融进了鼻子，鼻子融进了嘴巴。所有的五官融在一起，变成了一团肉色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
裴不在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热的，不是凉的，是热的。和正常人一样的温度。
“你的手热了。”沈夜渡说。
“我的手一直是热的。你以前觉得凉，是因为你的手太热了。你的手有正常人的温度，但你的心没有。你的心是凉的。从十五年前你割腕的那一刻起，你的心就凉了。你把你的温度给了我。我替你热了十五年。现在我把温度还给你。”
沈夜渡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变热。不是从外面加热的，是从里面加热的。他的血液在变热，他的血管在变热，他的心脏在变热。他的心活了。从十五年前他躺在第七病区台阶上等死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死了。不是停止跳动了，是停止热了。它一直在跳，但它是凉的。凉的心跳出来的血是凉的。凉的血流遍全身，他的身体就一直是凉的。他不怕冷，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冷的。
裴不在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黑色风衣的布料，沈夜渡感觉到了裴不在的心跳。一分钟七十二次，和正常人一样。但他的心跳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温度。他的心跳是凉的。他把自己的温度给了沈夜渡，自己变凉了。
“你不怕冷吗？”沈夜渡问。
“不怕。我是从镜子里出来的。镜子里没有温度。镜子是凉的。”
沈夜渡把手从他的胸口上放下来。裴不在的体温已经和他的体温一样了。两个人的体温在同一个温度上，三十六度五。不凉，不热，和正常人一样。两个正常人，站在纯白空间里，等着黑光把他们吞没。
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浓到像一堵墙。墙向他们倒过来，速度不快，但不可阻挡。沈夜渡没有后退。他站在原地，面朝那堵黑墙。黑墙离他还有一米的时候，他伸出手，手指插进了黑光里。黑光不是光，是液体。他的手指穿过黑光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黏稠的、像血液一样的触感。他把整只手都伸进去了，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前臂，然后是手肘。黑光裹在他的手臂上，像一层黑色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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