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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789开口了。声音从海面上传来，不大，但在安静的甲板上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五天。204789。第二次死亡。死因：溺死。时间：04:00。”她已经死过一次了。第一天，分尸。现在她要死第二次。溺死。同一个编号，同一个身体，第二次被杀。船上的时间在循环，死人在复生，复生了再被杀。不是系统在循环，是规则在循环。规则是一首歌，唱完了再唱，永远不停。
沈夜渡走到船舷边，面朝海面上的204789。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恐惧的光，是认出了他的光。她在他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眉毛。
“你能救我吗？”她问。
沈夜渡没有说话。
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确实是上扬了。她抬起右手，对着船的方向挥了挥。然后沉下去了。不是慢慢沉的，是突然沉的。像有人在水下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拉下去了。海面恢复了银白色的镜面，镜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的，从她沉下去的位置向外扩散。
船上的灯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一瞬间全部灭的。白色的光消失了，银白色的光也消失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中有水声，“滴答、滴答、滴答”。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水声从甲板下面传来的，从船舱里传来的，从船底传来的。船在漏水。不是船破了，是船在喝水。它在喝海水，海水从船底的缝隙里渗进来，从地板下面往上冒。水是凉的，不是第七病区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是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凉。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
第108章 第五天（下）
苏晚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没过了她的手指，没过了手掌，没过了手腕。她的手表在水里发光，表盘是夜光的，绿色的，很暗。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三点五十五分。距离第五天开始还有五分钟。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亮了。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和第一天晚餐时的光一样。光照在甲板上，照在水面上。水是淡红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血。水里有倒影，倒影里有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圆形的，嵌在墙壁里，像一只眼睛。眼睛在看他。
沈夜渡走进船舱。走廊里的地毯被水泡过，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墙壁上的画在暗红色光中看起来像是在流血。画里的海是红色的，天空是红色的，船是红色的。所有的红色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完整的、没有缝隙的红墙。红墙上有字，白色的，很小。“第五天。204789。溺死。时间：04:00。”
他走到204789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他捡起来，打开。纸条上写着“204789。出来。”不是系统写的，是有人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他推开门。
204789坐在床上，面朝窗户。窗户外面是海，黑色的，没有浪。她的头发是干的，床单是白的，没有水渍。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疤，从食指根部延伸到小指根部，和裴不在手心里那道疤在同一位置、同一长度、同一形状。疤是旧的，不是新的。她在第一天被分尸的时候，这道疤就长出来了。不是系统给她长的，是她自己长的。她想记住自己被分尸的感觉。
“你知道了。”沈夜渡说。
“知道了。我会在四点钟死。溺死。不是被水淹死的，是水从我的嘴里灌进去的。水会从我的喉咙流到胃里，从胃里流到肠子里，从肠子里流到血管里。我的身体会被水撑大，大到像一个气球。气球会炸。炸的时候，水会从我的身体里喷出来，喷到天花板上。天花板会裂开，水会从裂缝里流出去，流到海里。海会涨潮，船会沉。”
沈夜渡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跟我走。”
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心里有一个三角形的区域，三条线交汇的地方，空了。沙子不在了。沙子在他自己手心里，不在她手心里。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她的手是凉的，不是活人的温度。她的体温被系统调低了，调到比室温还低。系统不想让她活。
“你跟我走。”沈夜渡又说了一遍。
她站起来。椅子在她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走到沈夜渡身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贴着肩膀。她的肩膀是凉的，和他的体温不一样。他比她热。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一瞬间全部灭的。暗红色的光消失了，暖黄色的光也消失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中有水声，从她的身体里传来的。水在她的肚子里翻滚，像有一条鱼在里面游。鱼在找出口。找到出口之后，就会从她的嘴里跳出来。
水从她的嘴里涌出来了。不是慢慢涌的，是突然涌的。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水是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水从她的嘴里流出来，流过下巴，流过脖子，流过胸口，流过肚子。她的身体在水流的冲刷下变得越来越瘦，从正常体型瘦到皮包骨。皮包骨的身体在水里泡着，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尸体在水里泡着，不会腐烂，只会长大。她在长大。不是年龄在长，是身体在长。水灌进她的身体里，把她的皮肤撑大了。她从一米六长到一米七，从一米七长到一米八，从一米八长到一米九。长到两米的时候，身体炸了。不是被水撑炸的，是被时间撑炸的。时间在她的身体里加速，加速到她承受不住。
碎片散落一地。不是血肉，是瓷片。她的身体是瓷做的。从第一天被分尸的时候起，她就是瓷的了。系统把她的尸体烧成了瓷，瓷的身体不会腐烂，只会碎。碎了之后可以再烧，烧了之后再碎。一次又一次。
沈夜渡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碎片上。碎片上的血迹在扩散，从一小滴扩散到一大片，从一大片扩散到整块碎片。整块碎片都变成了红色。红色的碎片在发光，不是暗红色的，是金红色的，像日出前的天空。光里有一个人。204789。她站在光里，面朝他。她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黑色的，很小。
“谢谢。”她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沈夜渡读出了唇语。
碎片从沈夜渡手里滑落了，落在地上，碎了更小的碎片。更小的碎片的画面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片金红色的光。光在空气中飘散，从门口飘到走廊，从走廊飘到甲板，从甲板飘到海面。海面上的银白色镜面被光染成了金红色，像一面被火烧过的镜子。镜子里的火灭了，海面恢复了黑色。黑色的海面上有一艘船，船头写着“血色游轮号”。字是红色的，在黑暗中发着暗红色的光。
船上的灯亮了。不是暗红色的，是暖黄色的。光照在房间里。204789不在房间里了。她死了。第五天。溺死。
苏晚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五天的记录。“第五天。死者：204789。死因：溺死。时间：04:00。”她合上笔记本，面朝窗户。窗户外面是海，黑色的，没有浪。海面上有倒影，倒影里有船。船上的灯是亮着的，暖黄色的。倒影里的船是正的，不是反的。倒影不是镜像，是另一艘船。另一艘船上有另一个人，那个人面朝她的方向。那人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黑色的，很小。
沈夜渡从房间里走出来。走廊里的地毯是湿的，水还没退。水从甲板的方向流过来，从楼梯上流下来，从天花板上滴下来。所有的水都在往一个方向流——他的房间。水从他的房间门口流进去，流到床底下，流到衣柜下面，流到窗户下面。水在找她的尸体。她的尸体已经碎了，变成瓷片了，被沈夜渡捡走了。水找不到她。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一瞬间全部灭的。暖黄色的光消失了，暗红色的光也消失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
第五天结束。
第109章 第六天（上）
船在凌晨五点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沈夜渡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船身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子倒了，水洒了一地。水是透明的，不是淡红色的。今天是第六天。死者换了，水也换了。水不红了，是因为血不流了。血在第五天流干了。第五天死了两个人，204789和204790。一个溺死，一个斩首。两条命，两种死法，同一天。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四折，和前几天一样。他捡起来打开，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字——“第六天。204791。”她的编号。她已经在第三天死过一次了。烧死。她把自己烧了。从NPC变成了玩家，从数据变成了人。现在她要再死一次。第六天，第二次死亡。系统不放过她。
沈夜渡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全灭了，不是灯泡坏了，是被人关掉了。开关在走廊两端，红色的按钮，嵌在墙壁里。按钮上有新鲜的指纹——不是一个人的指纹，是很多人的指纹叠在一起。他走过去，把手指按在上面。指纹和按钮上的指纹重合了。灯亮了。不是暖黄色的，是白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一样的白色。光照在走廊里，照在地毯上。地毯是干的，没有被海水泡过。今天的水没有漫上来，是因为今天不死在水里。
墙壁上的画在白色光中看起来很清晰。画里的海是蓝色的，天空是蓝色的，船是白色的。船头写着“血色游轮号”，字是黑色的，很小。画框的边缘有字，用指甲刻的。“第六天。204791。烧死。时间：04:00。”第三天她也是烧死。同一天，同一种死法，同一个编号。时间在重复，规则在重复，死者也在重复。重复了三次，第四次还会重复。
沈夜渡走到204791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他捡起来打开，纸条上写着“204791。出来。”不是系统写的，是有人用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和前几天一样。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他推开门。
房间是空的。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有水，水面上漂着一根头发。头发很长，黑色的。和204791的头发一样长，一样黑。她来过这里，把头发留在了杯子里。人走了，头发还在。
沈夜渡把头发从杯子里捞出来。头发在他的手指上绕了一圈，像一个戒指。戒指在发光，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和镜中学院里的光一样。光里有画面，很小的画面，像被压缩成了颗粒悬浮在头发上。他把头发凑近眼睛，画面在他的瞳孔里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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