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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结束。
第115章 第九天(上)
船在凌晨三点半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沈夜渡站在走廊里,面朝204792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纸条。今天没有纸条,是因为今天没有死者。第八天没有死人,第九天也不会有。不是规则改了,是规则找不到人了。所有该死的人都躲起来了。204789躲在珠子里,204790躲在珠子里,204791躲在珠子里,204792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系统找不到她们,规则找不到她们。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沈夜渡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分钟七十二次,和正常人一样。他还能听到另一个心跳,从口袋里传来的,从珠子里传来的。珠子的心跳比他快,一分钟八十次。珠子的主人在着急,在等他。
他推开204792的门。房间里没有灯,但窗帘是拉开的,窗户外面有光。海面上有光,银白色的,和镜中学院里的光一样。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是白的,纸一样的白。她坐在床上,面朝窗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的头发是干的,床单是白的,没有水渍。她没有死,只是坐在那里,等他来。
“第九天了。”沈夜渡说。
“第九天了。还有三天。三天之后船就沉了。”
“你怕吗?”
“不怕。船沉了,我就自由了。不是从规则里自由,是从时间里自由。时间在船上走得快,在船下走得慢。船沉了,时间就慢了。”
沈夜渡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心里有一粒沙子,金色的,很小。沙子是他的,不是裴不在的。他把自己缩成了一粒沙子,住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你做什么?”她问。
“把自己变成沙子。沙子不会被规则发现。规则只找有编号的人,沙子没有编号。”
“你把自己变成沙子,你的身体怎么办?”
“身体会跟着变成沙子。沙子在我的手心里,身体在沙子里。我在我自己的手心里。我在看我。”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心。沙子在发光,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光里有一个人,很小,小到像一粒灰尘。灰尘在光里站着,面朝她的方向。灰尘的脸是沈夜渡的脸。
“你变小了。”她说。
“变小了。小到规则看不到我。规则只看到我的编号,我的编号在我的手背上。手背在沙子里,编号也在沙子里。规则找不到。”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亮了。不是暖黄色的,是白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一样的白色。光照在房间里。窗帘被风吹起来了,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风,是从墙壁里吹出来的。墙壁里有风,风是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
204792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朝大海。海是黑色的,天是黑色的。海面上有倒影,倒影里有船。船上的灯是亮着的,白色的。倒影里的船是正的,不是反的。倒影不是镜像,是另一艘船。另一艘船上有另一个人,那人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黑色的。裴不在。
“他在看你。”204792说。
沈夜渡走到窗户前,面朝大海。海面上的倒影里,裴不在站在那艘船的甲板上,面朝他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海面。海面是黑色的,不透光的,看不到底。但他知道裴不在在看他,他的眼睛里有碎玻璃一样的光点,光点在旋转。沈夜渡的眉眼弯了一下,裴不在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无端端让人觉得他其实是愉悦的。
…………………………
毕竟,能看见想看见的人,总是高兴的。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海面上的倒影变了。不是裴不在了,是另一个人。204789。她站在那艘船的甲板上,面朝他的方向。她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黑色的。她的手里有一颗珠子,金色的,很大。珠子里有一个人在睡觉,204790。
“她醒了。”204792说。
沈夜渡看着倒影里的204789。她的手在动,不是挥动,是在抚摸。她抚摸着珠子里的204790的脸,手指在她的脸上慢慢滑动。珠子里的204790在笑,不是醒来的笑,是梦里的笑。
倒影又变了。204791站在甲板上,面朝他的方向。她的左眼下方没有痣,脸是干净的。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她抬起右手,对着他的方向挥了挥。
倒影又变了。204792站在甲板上,面朝他的方向。不是倒影里的她,是真实的她。她站在海面上,面朝船的方向。她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黑色的。她抬起右手,对着船的方向挥了挥。
沈夜渡回头看窗户旁边的位置。她不在那里了。她站在海面上。他站在甲板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海面,海面是黑色的,不透光的。他看不到她的脸,但她能看到他的脸。
“你什么时候下去的?”沈夜渡问。
“刚才。你走到窗户前的时候,我从门口走出去的。你没有看到我,你在看倒影。倒影里的我比真实的我好看。倒影里的我没有痣。”
沈夜渡摸自己的左眼下方。痣还在,椭圆的,黑色的。他的痣没有送给她。送给她的是另一颗,是十五年前的那颗。那颗已经长在裴不在脸上了。这颗是他的,新长的,谁都不给。
第116章 第九天(下)
船沉了。不是慢慢沉的,是突然沉的。沈夜渡站在甲板上,脚底下的木板在往下陷。海水从船舷漫上来了,从他的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漫到腰的时候,停了。船卡住了,不上不下,不沉不浮。
海面上的204792也沉了。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腰。漫到腰的时候,停了。两个人卡在同一个高度,之间隔着一层海面。海面是黑色的,不透光的。他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他。但他能感觉到她。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手。他的手心里有一粒沙子,沙子里有一个人。那个人是她。她把自己缩成了一粒沙子,住进了他的手心里。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沈夜渡问。
“刚才。你站在窗户前看倒影的时候,我把手伸进你的口袋里。你的口袋里有一颗珠子,我把珠子拿出来,把沙子放进去。珠子里的我不是我,是倒影里的我。倒影里的我没有痣,我有痣。我把有痣的我放进了你的手心里,把没有痣的我留在了珠子里。”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的沙子在发光,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光里有一个人,204792。她在沙子里站着,面朝他的方向。她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黑色的。
“你在我的手心里。”沈夜渡说。
“在你的手心里。你的手心里有我的体温。你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五,我的体温也是三十六度五。我们从同一个温度来的,也要回到同一个温度去。”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一瞬间全部灭的。白色的光消失了,银白色的光也消失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中有光,从他的手心里来的。沙子在发光,银白色的,像萤火虫。沈夜渡的眼睛泛着和萤火虫类似的光亮,心脏起跳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快,而后在到达某个临界点时,才逐渐趋于平静。
海面上的204792沉下去了。不是慢慢沉的,是突然沉的。像有人在水下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拉下去了。海面恢复了黑色的镜面,镜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的,从她沉下去的位置向外扩散。
沈夜渡站在甲板上,手心里的沙子不跳了。不是死了,是睡过去了。她在他的手心里睡着了,等第九天结束。
船上的灯亮了。不是白色的,是暖黄色的。光照在甲板上。海面上的涟漪不见了,海面是黑色的,平的,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镜子里有倒影,倒影里有船。船上的灯是亮着的,暖黄色的。倒影里的甲板上站着一个人,裴不在。他站在倒影里的甲板上,面朝他的方向。他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黑色的。他的手里有一粒沙子,金色的,很大。沙子里有一个人在睡觉,沈夜渡。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是空的,沙子不在了。沙子在他的倒影里,在裴不在的手心里。他把自己缩成了一粒沙子,住进了裴不在的手心里。
“你在那里。”沈夜渡说。
倒影里的裴不在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碎玻璃一样的光点,光点在旋转。他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他抬起右手,对着他的方向挥了挥。
沈夜渡走到船舷边,面朝倒影。他把手伸进海水里,手指穿过海面,像穿过一层玻璃。海面在他的手指周围荡开了一圈圈涟漪,涟漪是金色的。他把整只手都伸进去了,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前臂,然后是手肘。他的手在倒影里出现了,从裴不在身后的空气中伸出来,碰到了他的肩膀。
裴不在转过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是湿的,沾着海水,海水是凉的。他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倒影里握在一起。
“你过来了。”裴不在说。
“过来了。我在你的手心里,你在我的倒影里。我们分不清谁在谁那里了。”
船沉了。海水从船舷漫上来,漫到胸口的时候,停了。他的头在水面上,身体在水下。水下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水下,在他的脚边游。不是鱼,是人。很多很多人,在他的脚边游。
水面上有光,从天上来的。天上有月亮,不是圆的,是弯的。月牙形的,和剪刀上的缺口一样的形状。月光是银白色的,和镜中学院里的光一样。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左眼下方的痣上。痣在月光下不反光,它吸收了所有的光。
船上的喇叭响了。一声,长长的,持续了将近二十秒。声音消失的时候,船上的灯全亮了。不是暖黄色的,是白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一样的白色。光照在甲板上,照在船舷上,照在海面上。海面在白色光中变成了银白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有倒影,倒影里有船。倒影里的甲板上站着一个人,204792。她站在那里,面朝他的方向。她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黑色的。
她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她抬起右手,对着他的方向挥了挥,然后沉下去了。不是慢慢沉的,是突然沉的。像有人在水下抓住了她的脚踝,把她拉下去了。海面恢复了银白色的镜面,镜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的,从她沉下去的位置向外扩散。
沈夜渡站在甲板上,手心里的沙子不在了。沙子在她的手心里,她在水下,在水下黑暗的深处。她沉到了海底,海底有她的身体。身体不会腐烂,只会长大。长到和船一样大的时候,船就会被她的身体撑破。船破了,她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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