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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捡。第十条,第二十条,第三十条。规则不止二十三条,规则有无数条。每一条规则对应一个座位,每一个座位对应一个没有五官的人。人消失了,规则留下来了。规则是纸,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字不会消失,纸会烂。纸烂了,字就没了。
沈夜渡不知道纸什么时候会烂。他只知道他要把所有的规则都捡起来。捡完了,纸就不会烂了。字就不会没了。规则就不会消失了。
他捡了很久。久到他的腰弯不下去了。他蹲在地上,用膝盖走路。膝盖磨破了,裤子破了洞,露出里面的肉。肉是红的,没有流血。
裴不在走到他面前,把手伸给他。他握住,被拉起来了。膝盖很疼,但能走路。
“还有多少?”沈夜渡问。
“还有很多。你看不到尽头。桌子没有尽头,座位没有尽头,规则没有尽头。你捡不完的。”
沈夜渡看着桌子的另一头。确实看不到尽头。桌子延伸到白色的光里,光很亮,看不到桌子还在不在。但他听到了声音,从光的那一头传来的。是纸的声音。纸在翻动,“哗啦、哗啦、哗啦”。有人在翻纸,翻得很快,一页接一页。纸翻到最后,停了。翻纸的人把最后一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成四折,放在桌子上。然后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消失在光里。
沈夜渡沿着桌子走过去。走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不疼了。他走到了光里,光很亮,亮到睁不开眼。他用手遮住眼睛,从指缝里看。桌子上有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四折。他拿起来,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规则第∞条:游戏不会结束。”
他把纸条放进口袋。口袋是空的,所有的东西都堆在桌子上了。这张纸条是口袋里唯一的纸。
他转过身,看着桌子上的那堆东西。照片、纸条、珠子、剪刀、镜子、卡牌,堆成了一座山。山很高,高到快要碰到天花板了。他把最后这张纸条放在山顶上。纸条被风吹了一下,飘起来了。飘到空中,转了几圈,落在裴不在的手心里。
裴不在看着手心里的纸条。“游戏不会结束。”他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很清楚。字从他的手心里浮起来了,浮到空中,变成了金色。金色的字在空中排成一排,从桌子的这头排到那头。
“不会结束。”沈夜渡说。
“不会结束。”裴不在说。
两个人同时说了同一句话。声音叠在一起,和那些字一起在空中飘。
桌子的两侧,那些没有五官的人又出现了。不是从外面走进来的,是从座位里长出来的。先是头顶,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身体,然后是脚。他们坐在座位上,面朝桌子。他们的脸不是空白的了,有五官了。五官是金色的,很亮。他们的眼睛在转,瞳孔里有光点。所有的人都在看沈夜渡。
“你回来了。”第一个人说。
“我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
“来关灯。”
沈夜渡走到第一盏灯前。灯是白色的,很亮,亮到刺眼。他把手伸进光里,摸到了灯的开关。开关是圆的,铁的,凉的。他按了一下。灯灭了。第一盏灯灭了之后,第一排的座位暗了。座位上的人消失了。
他走到第二盏灯前。开关是圆的,铁的,凉的。按了一下。灯灭了。第二排座位暗了。
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他一盏一盏地关。灯一盏一盏地灭。座位一排一排地暗。人一个一个地消失。
他关到最后一盏灯的时候,手停住了。这盏灯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光从灯罩里涌出来,很亮,亮到他的手指变成了透明的。他看到了自己的骨头。骨头是白色的,有裂纹。裂纹里有东西在动,很小的,黑色的,像蚂蚁。蚂蚁在他的骨头里爬,从手指爬到手腕,从手腕爬到手臂,从手臂爬到肩膀。爬到肩膀的时候,停住了。蚂蚁在他的肩胛骨上安了家。
他按下了开关。灯灭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黑暗。不是灰色的黑暗,是纯粹的、没有一丝光的黑暗。他看不到自己的手,看不到裴不在的脸,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听到了呼吸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快一慢。快的是他的,慢的是裴不在的。
黑暗中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手是凉的,不是第七病区那种凉,是更安静的、像冬天早晨起床时踩在地板上的那种凉。
“是你吗?”沈夜渡问。
“是我。”
裴不在的声音从他的左边传来。不是从前面,不是从后面,是从左边。他刚才站在右边。他移动了。在黑暗中移动了。
“你什么时候过去的?”
“你关灯的时候。灯灭了,我就走过来了。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你不知道。黑暗把声音吞掉了。”
沈夜渡握紧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手心是热的。他的手心认得他的温度。
黑暗中有光。很小的,像萤火虫。光在远处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亮灭的间隔越来越短,从一秒一次变成半秒一次,从半秒一次变成零点一秒一次。快到一定的程度时,光不再灭了。它一直亮着。是一盏灯,白色的,很远。灯在空间的尽头,在桌子的另一端。
沈夜渡牵着裴不在的手,沿着桌子往灯的方向走。桌子很长,走了很久。灯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像一扇门。门是白色的,有门框,有门把手,有门牌。门牌上写着——“出口。”
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把手是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
他推开门。门后是纯白空间。乳白色的光从门后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左眼下方的痣上。
第143章 空房间(上)
纯白空间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形状变了。之前是方形的,四堵墙,一个天花板,一个地面。现在是圆形的,没有墙,没有角,只有一个连续的、光滑的曲面。曲面是白色的,不透明,摸上去像瓷器,凉的,光滑的,指甲刮上去没有声音。沈夜渡站在曲面的底部,脚踩在圆弧的最低点。地面是凹的,像一只巨大的碗。碗很大,大到看不到边缘。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在曲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曲面太滑了,像冰。
裴不在跟在他后面,步子很稳。他的鞋底是橡胶的,防滑。沈夜渡的鞋底是皮的,磨平了。
“你的鞋底磨平了。”裴不在说。
“走了太多路。从红绫公寓走到第七病区,从第七病区走到镜中学院,从镜中学院走到血色游轮,从血色游轮走到这里。走了四个副本,鞋底磨平了。”
裴不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他的鞋底也是平的,橡胶磨平了,露出了里面的布料。他也走了很多路。不是从副本里走的,是从镜子里走的。他在镜子里走了十五年,镜子里的路是反的,左拐是右拐,右拐是左拐。他走习惯了,出来之后改不过来。
碗的中央有一张桌子。很小,圆的,只能坐一个人。桌子上放着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的,杯口有一圈金边。杯子里有东西,液体,透明的,没有颜色。沈夜渡走到桌子前,拿起杯子。杯子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你为什么不喝?”裴不在问。
“不知道是什么。”
“是水。你从第七病区带出来的水。你放在37床床头柜上的那个搪瓷杯子里装的水。水放了很多年了,没有变味。”
沈夜渡又拿起杯子。杯子里面的水在晃,晃的时候水面出现了倒影。倒影里有他,但不止他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一个人,裴不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倒影里。他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另一种甜。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的甜。他把水咽下去,喉咙里感觉到一股凉意。凉意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胃里。胃暖了一下,然后更凉了。
“你的体温降了。”裴不在说。
沈夜渡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了。三十六度三。比正常体温低零点二度。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的倒影变了。他身后没有人了,只有他自己。裴不在不在倒影里了。
“你出去了。”沈夜渡说。
“我还在你身后。是水看不到我了。水只认温度。我的温度比你低,水看不到我。”
碗的曲面开始上升了。不是慢慢上升的,是突然上升的。四周的曲面像花瓣一样合拢,把沈夜渡和裴不在一起包在里面。花瓣合拢之后,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球体。球体不大,直径大约三米。内壁是白色的,光滑的,没有接缝。沈夜渡站在球体的底部,裴不在站在他旁边。
“我们被关起来了。”裴不在说。
“被关在碗里了。”
“不是碗。是杯子。你刚才喝水的那个杯子,你把自己喝进去了。水把你的身体变小了,小到能装进杯子里。你现在在杯子里。”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变小了。不是脚变小了,是他的身体变小了。他的视线高度从一米七降到了一米五,从一米五降到了一米三。降到一米的时候,停了。他变成了一个小孩,七八岁。他伸出手,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是粉红色的。裴不在没有变。他还是原来的高度。他蹲下来,和沈夜渡平视。
“你变小了。”裴不在说。
“变小了。我变成了小时候的我。七八岁,刚上小学。不记得事情,只记得学校的操场很大,跑一圈会喘。”
裴不在伸出手,把沈夜渡从地上拉起来。沈夜渡的手太小了,握不住他的手。他用手掌包住沈夜渡的拳头,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沈夜渡在空中晃了一下,脚碰到了裴不在的膝盖。
“放我下来。”沈夜渡说。
裴不在把他放在地上。他的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他在棉花上走了几步,脚印很深,像一个个小坑。球体的内壁开始变色。从白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黑色。黑色之后,内壁上出现了光点。很多很多的光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光点排成一圈一圈的,像年轮。最里面的那圈最小,最外面的那圈最大。
第144章 空房间(下)
“这是什么?”沈夜渡问。
“是副本。最小的那圈是红绫公寓,大一点的是第七病区,再大一点的是镜中学院,最大的那圈是血色游轮。那些更小的圈是你没有去过的副本。很多很多,你数不清。”
沈夜渡走到最小的那圈光点前,伸手摸了一下。光点在他手指下变热了,热到烫手。他把手指缩回来。光点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突然灭的。灭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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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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