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字变了。”裴不在的声音从右边传来。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很近,近到像贴着他的耳朵。
“从来变成了去。以后的我改了主意。他不想让我来了,他想让我去。”
“去到哪里?”
沈夜渡不知道。他把手合上,字在掌心里继续发烫。他能感觉到字的笔画在他的皮肤上移动,从手心移到手指,从手指移到指尖。字在他的指尖停住了,像一粒沙子嵌在指甲缝里。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把字从指尖上剔下来。字是固体了,黑色的,很小,比芝麻还小。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它不动了。他把手攥成拳头,感觉那颗字在掌心深处微微震动,像一个极小的心脏在跳。
黑暗中有脚步声。不是刚才那个人的,是另一个人的。更重,更沉,像一个身上背着很多东西的人在走路。脚步声从他的前方传来,越来越近,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他闻到了一股味道——熟悉的,说不上名字,但身体记得。是消毒水,混着一点点甜腻。第七病区的味道。那股味道在黑暗中比任何气味都清晰,像是被压缩过的固体,直接塞进了他的鼻腔深处。他的鼻子认得这个味道。他的肺也认得。
“你是谁?”沈夜渡问。
没有回答。但黑暗中有一只手伸过来了,碰到了他的肩膀。手是凉的,比他凉。三十六度三。比他低零点二度。这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没有用力,只是放着。像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还在不在。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不重,但真实。比黑暗真实。
“是你吗?”沈夜渡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回答。但那只手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了,滑到他的手臂上,滑到他的手腕上。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指甲是短的,修剪得很整齐。他认出来了。这只手是十五年前的沈夜渡的。它在第七病区的台阶上按住了他的伤口,血从它的指缝间流出来。它没有松开。一直按着,按到血止住了,按到伤口结痂了,按到疤长出来了。那些记忆同时涌上来,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所有的画面在同一秒内全部放完。
“是你。”沈夜渡说。
“是我。”声音从他的正前方传来。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连尾音下沉的习惯都一样。但更年轻,更薄,像一张还没被翻过太多次的纸。
“你来做什么?”
“来带你走。你不该在这里。这里是以后的我待的地方。你还没到以后。你还在现在。”
沈夜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字没有了,“去”字不见了。被他自己吸收了。他能感觉到字在他的皮肤下面游动,从手心游到手腕,从手腕游到手臂,从手臂游到肩膀。游到肩膀的时候,停下了。他摸了摸那个位置,皮肤下面有一个硬块,很小,像一颗种子。种子在发烫,比他的体温高一点。
“你的肩膀里有东西。”十五年前的沈夜渡说。
“是字。你写在我手上的字。字从我的手心游到肩膀了。”
“什么字?”
“去。你写的是‘来’,后来变成了‘去’。你让我去。去哪里?”
“去以后。你往前走,走到尽头,那里有一扇门。推开门,你就到以后了。”
沈夜渡往前走了一步。脚下是硬的,但不是地面,是台阶。台阶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他踩在第一级台阶上,台阶发出一声闷响,像木头被踩实了的声音。他往下走了一步,又一步。台阶很长,很陡。他侧着身子走,手扶着墙壁。墙是湿的,有水珠。水珠是凉的,滴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道水痕。他把手背上的水痕舔了一下,咸的。是海水。
“这是哪里的台阶?”沈夜渡问。
“是血色游轮的台阶。你从甲板走到船舱的时候,走过这些台阶。你忘记了。你的身体没有忘记。你的脚记得每一步。你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你的脚在重复十五年前的路线。”
沈夜渡继续往下走。台阶越来越窄,窄到他的脚掌有一半悬空在外面。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挪。走了一百级之后,台阶变宽了。又走了一百级,台阶变回了原来的宽度。他的膝盖开始疼了,像是有人在里面拧了一把。
楼梯的尽头有一扇门。白色的,没有门把手,只有一条门缝。门缝里透出光,金色的。他把手插进门缝,往外拉。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房间里有一张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被折成了规整的三角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根塑料吸管。吸管是弯的,弯头的方向朝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天空,蓝色的,有云。云在动,很慢。
第七病区,37床。但不是他住过的那个37床。窗外的天空是蓝色的。他住过的37床窗户外面是墙,灰色的水泥墙。这个房间的窗户能看到天空。
“这是以后的37床。”十五年前的沈夜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身后没有人。声音是从他自己身体里传来的。是从他肩膀里的那颗种子传来的。种子在说话,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皮肤。
“以后的我住在这里?”
“以后的我不住在这里。以后的我住在这里的对面。”声音从他的肩膀里传出来,种子在震动,“你走到窗户前,往外看。”
沈夜渡走到窗户前,往外看。窗外的天空很低,低到像一朵朵棉花浮在窗外。他伸出手,手指穿过了玻璃。玻璃是软的,像果冻。他整个手伸了出去。窗外的世界不是天空,是另一个房间。
第152章 以后的我(下)
另一个房间和他所在的房间一模一样。有一张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被折成了规整的三角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没有水,是空的。窗户外面是墙,灰色的水泥墙。房间里坐着一个人。面朝窗户,背对着他。
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肩膀的宽度,脊柱的弧度,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的姿势——和他一模一样。连头微微偏向左边的习惯都一样。那个人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房间里的雕像。
那个人转过头。
脸是他的脸。左眼下方有痣,椭圆的,黑色的。比他的痣大一圈。他的痣是米粒大小,那个人的痣是黄豆大小。他老了。眼角有皱纹,每一道皱纹的走向他都认得——是他自己的脸,只是经过了十五年的磨损。嘴角有细纹,头发里有白发,白得发亮,像一根根银线嵌在黑色里。他比他老。他是以后的他。
“你来了。”以后的他开口了。声音和他的声音一模一样,但更沉,更慢,像一个说话很慢的人。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像是从别的地方传来的,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我来了。”
“你来早了。你应该五年后再来。现在来,你会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时间还没有走到那一步。你提前看了,以后就会变。”
“什么是不该看到的东西?”
以后的他从床上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响。他走到窗户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玻璃是透明的,能看到对方的脸。以后的他伸出手,在玻璃上写了一个字——“死。”字是红的,像血。血从字的笔画里渗出来,沿着玻璃往下流。流到玻璃底部的时候,停了。血凝固了,变成了黑色的,像一块干涸的痂。
“你看到了。”以后的他问。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个死字。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是我写的。我现在写,你现在看。你看到的是我现在写的东西。不是以后写的东西。我是现在的人,你是过去的人。我们不是同一个时间的人。你以为你看到的是未来,你看到的是现在。我的现在。”
沈夜渡看着玻璃上的“死”字。血在字里流动,很慢,像一条细细的河。河从“死”字的第一笔流到最后一笔,从最后一笔流到玻璃底部,从玻璃底部流到窗台上。窗台上的血汇成了一小滩。血在冒热气,白烟从液面升起来,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
“你流血了。”沈夜渡说。
“不是流血。是字在流血。我写了一个字,字在流血。字活了。每一个被我写过的字都会活。它们有自己的血,有自己的心跳,有自己的想法。它们想活,但它们是字。字只能活在纸上,活在墙上,活在玻璃上。它们走不出来。”
以后的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字在他的指尖下变形了,从“死”变成了“活”。笔画的位置没有变,是字自己变的。血的流向也变了,从向下流变成向上流。血从玻璃底部流回了字的笔画里,从最后一笔流回第一笔。流回到第一笔的时候,字变成了金色。
“你改主意了。”沈夜渡说。
“改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死’字。我想让你看到‘活’字。你活着,我才能活着。你死了,我就不存在了。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两个结,你在这头,我在那头。你断了,我也断了。”
以后的他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玻璃上的字还在,金色的,在发光。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看起来很温暖。
沈夜渡把手伸进玻璃里。玻璃是软的,像果冻。他的手穿过了玻璃,碰到了以后的他。以后的脸是温的,三十六度五。他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五。两个人的体温是一样的。
“你跟我走。”沈夜渡说。
“我走不了。我是以后的人。以后的人不能去现在。去了现在,以后就没有了。时间会乱,像被剪断的绳子,两头都找不到对方。”
“那我去以后。”
“你来以后,你就回不了现在了。你现在的生活怎么办?你还有事情没有做完。你还没有走到尽头。你还没有把那些珠子放回它们该在的地方。”
沈夜渡把手收回来。玻璃恢复成了硬的,透明的。以后的他站在玻璃后面,面朝他。两个人的脸隔着一层玻璃。很近,又很远。他能看到对方眼睛里的倒影——自己倒映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像站在两面镜子之间,看不到尽头。
“你还有多久?”沈夜渡问。
“还有五年。五年之后,你会变成我。你会坐在我现在坐的床上,面朝窗户。窗户外面是墙,灰色的水泥墙。你会在墙上写一个字。你会写‘活’字。”
“我写‘活’字,然后呢?”
“然后你就自由了。字会把你从墙上放下来,像拆掉一扇锁了很久的门。”
以后的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面朝窗户,背对着沈夜渡。他的背影在金色的光中看起来很安静,像一个人在看一场不会结束的日落。他的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8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