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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是一座在风雪里立着的黑色尖顶教堂。维克镇那个出了名的黑沙滩教堂。
教堂高大的木门前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两边栏杆上扎满了鲜艳的白玫瑰。
“就在你刚才在机场大厅发疯自残抢救的时候。沈听白先生和严楚先生,已经在黑沙滩教堂提交了所有的结婚申请文件,并完成了神父的宣誓见证仪式。”律师语气冷得出奇,把每一个字都送到霍戾的耳朵里,“你的这些行为,除了给你自己身上添几条去不掉的伤疤,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现在是受冰岛法律保护的合法夫夫了。”
霍戾脑子里那根死死崩着的救命弦,在听到这几句话的间隙,咔嚓一声,断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听白结婚了。跟那个在后屋里算计着要谋财害命的严楚,办了仪式。
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变得极度扭曲,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霍戾那两只被纱布包成猪蹄的手,一把揪住了蓝条纹的病床床单。病床的铁架子被他扯得剧烈晃动,输液架上的药瓶磕在一起。
他胸口一阵急剧的起伏,一口老血直接从嗓子眼喷了出来,大面积地溅在雪白的被套上。
律师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医生和护士听到警报声,急匆匆地撞开门冲进病房。
几个医生合力把抽搐的霍戾按在床上。他睁着那只浑浊的眼,死死盯着床头柜上的那张报纸。严楚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感情,那就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陷阱。资产转移完,严楚就会制造雪崩要了沈听白的命。
那帮人就在等这个结婚手续落锤。
护士拿着一管大剂量的镇定剂,直接推进了霍戾手臂的静脉里。药效发作,他的抽搐慢慢停下来,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他在陷入昏迷的最后一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得去黑沙滩教堂。他要去撕了严楚那层假皮。就算爬出一条血路,就算被警察当场乱枪打死,他也不能让沈听白陷在那个杀局里。
第63章 腥臭底舱任打骂,残狗泣血求见他
医院的病床硬邦邦的。
霍戾睁开眼,目光直勾勾盯着发黄的天花板。病房外走廊的说话声透过门板传进来,声音有些闷。是那个外国律师和两名狱警在交谈。
“严先生交代过了,这人留不得。明天一早去医生那里开个免责证明,直接给他打两针强心剂。只要他还没咽气,抬也要把他抬上飞机。直升机已经在楼顶停机坪等着了。”
霍戾转动发干的眼珠子。
严楚要弄死他。还要弄死听白。他如果上了那架飞机,听白就会被彻底埋在那个吃人的杀局里。
他看了一眼绑在左手背上的输液管。透明的针头深深扎在青筋里。他没去管上面固定用的医用胶带,右手直接捏住塑料管,用力往外猛地一拔。针头连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肉被生生扯了下来。血冒出头,顺着手背往下滴,砸在白色的被单上。
大腿上刚才缝了三十多针,肚子上全是一排排冰冷的金属缝合钉。麻药劲这会儿早就退干净了。疼。那种疼就像是有几十把生锈的铁锯在肉里来回拉扯。
他不管。他死死咬住自己干裂的下嘴唇,直接咬下一块带血的死皮。借着口腔里弥漫的血腥味,他把脑子里那阵阵发黑的眩晕感强压下去。
他没有剪刀,只能用牙去咬脚踝上为了防自残绑的塑料束缚带。牙床磨出血,硬生生把带子扯松。
他翻身下床。右脚刚着地,碎在肉里的骨头茬子直接扎穿了旁边的肌肉。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一块沉重的烂木头,重重摔在水磨石地板上。
砰。
才缝好的伤口齐刷刷崩开。热血把单薄的病号服瞬间浸透了一大半。
他把痛呼声全咽回肚子里。这里是一楼急诊室角落的重症房。墙根处有一扇没关严的通风窄窗。
他用两只手在地上交替着扒拉,拖着那条废掉的右腿,把肚子上的肉贴着冰凉的地板一点点往前蹭。爬到窗下,他用手抠住窗台沿,下巴顶着粗糙的水泥,硬是把自己几百斤重的身体拖上了半空。整个人从狭窄的窗框里翻了出去,直挺挺地砸在医院后巷的泥地里。
雷克雅未克的货运码头,海风大得能把人的骨头吹酥。
夜里三点。几艘没有亮灯的黑渔船停在栈桥边。这是当地黑帮用来沿着冰岛海岸线运送私货和偷渡客的黑船。五十公里的禁制令和警察把陆路全堵死了,他只能走海路,绕回维克镇的海滩。
霍戾像一团黑色的烂泥,一路爬到了栈桥的木板上。
一个满脸胡子的蛇头正靠在木箱子上抽烟。看到脚下爬过来的这个血人,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手直接摸向腰间的土制手枪。
霍戾用满是血痂的左手,从贴身的大衣夹缝里,摸出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块沾满干涸血迹的百达翡丽机械表。他当年随手戴在腕上的,流浪这半年来一直贴肉藏着。表带的金属已经嵌进了他腰间的皮肉里,磨出了一圈烂疮。
他把手表推到蛇头的皮靴旁边。
“带我……去维克镇。”破风箱一样的嗓子里,勉强挤出这几个英文字母。
蛇头蹲下身,用枪管把手表挑起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表盘里的碎钻。真货,拿到黑市上去洗干净,能换一艘新船。
蛇头把表揣进口袋。他没开枪。他抬起穿着硬底防水靴的脚,重重踢在霍戾的肩膀上。
霍戾被踢得在木板上翻了一圈。
蛇头往下一指:“滚到底舱去。”
底舱的厚重铁门被拉开。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柴油味、鱼内脏腐烂的味道,还有历任偷渡客排泄在里面的屎尿味。里面黑漆漆的,挤着十几个同样偷渡的底层穷鬼和亡命徒。
霍戾被水手直接从一米多高的舱口一脚推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砸在底舱的铁皮甲板上。铁板底下积了一层黏糊糊的污水。他砸下去的时候,臭水溅进他的眼睛和嘴里。一股发酸发臭的尿骚味冲进鼻腔。几只在水里乱爬的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从他的脸上踩了过去。
在京城的时候。霍戾有极度的洁癖。别说沾染屎尿,就是别人稍微碰一下他的衣角,他都要用高纯度酒精把手擦上十遍不止。
现在,他整个人泡在这个满是粪便的水坑里。肚子上崩裂的伤口泡在脏水里,往外流着黄色的脓液和红色的血。
他没去管那几只咬他破衣服的老鼠。他费力地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只虾米。两只烂得连一个指甲盖都没了的手,死死护住胸口大衣最里层的内兜。那里装着那只破毛线手套和十块钱。
底舱里本就拥挤不堪。霍戾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伤口发炎的恶臭,很快惹恼了旁边的偷渡客。
一个光头男人捂着鼻子,用外语骂了一句脏话。他站起来,走到霍戾身边。
光头抬起穿着破皮鞋的脚,对着霍戾的大腿狠狠踩了下去。那正好是白天刚缝了三十多针的动脉位置。
“臭死人的病鬼!滚远点!”光头一边骂一边发力踢踹。
旁边的两个人也凑了过来。他们都是在底层挣扎的渣滓,对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残废,正好用来发泄长途憋闷的火气。
拳头和硬邦邦的鞋底雨点一样落下来。
踢在霍戾碎掉的右膝盖上,踹在他满是缝合钉的肚皮上,踩在他破了洞的脑袋上。
霍戾没有躲。他也躲不开。
他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屎尿横流的铁板上。任由那些鞋底碾碎他的骨头。伤口在毒打中全数炸开,鲜血混着污水,把底舱染成了一大片黏腻的黑红色。
头顶的舱门处传来蛇头粗嘎的笑声。
蛇头扒着舱口的铁栏杆,朝着底下吐了一口浓痰。痰正好落在霍戾的白发上。
“真他妈下贱到了极点。”蛇头用外语跟身边的水手调笑,“你看那条烂狗,被打成那副鬼样子,他居然还在笑。”
霍戾确实在笑。
在狂风暴雨般的踢打中,他那张满是污泥和血水的脸上,两片干裂的嘴唇慢慢往上拉扯。他睁着那只浑浊的左眼,死死盯着底舱缝隙里漏下来的一点月光。
好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块肉是不疼的。
但他心里有个声音,盖过了身体上所有的剧痛。
船底的机器开始轰鸣,铁皮在震动,船开了。
“打吧……”霍戾把头埋在漂着老鼠屎的脏水里,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吐,“快到了……离听白又近了……打死我也行。”
只要能回去。只要能爬回维克镇,撕开严楚的那张假面具。让他在老鼠堆里被人踩死他也心甘情愿。他那过去拿钱堆出来的尊严,在这个腥臭的底舱里,连一文钱的边都沾不上。他现在就是一只为了见主人一面,拼死往回爬的断腿野狗。
天慢慢亮了。
同一时间,维克镇的画廊二楼。
阳光透过干净明亮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洒在浅色的橡木地板上。
沈听白站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
他穿上了一套严楚提前半年从法国加急空运过来的高定纯白礼服。布料是顶级的真丝和羊毛混纺,服帖地包裹着他纤瘦挺拔的身体。领口打着一个精致的银色领结。
屋里开着很足的暖气,空气里弥漫着手磨咖啡和高级室内熏香的味道。
严楚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沈听白的肩膀上。
严楚看着镜子里的沈听白,眼神温柔得恰到好处。“这身衣服很衬你。今天下午的婚礼,你会是整个冰岛最耀眼的人。”
沈听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很好,高烧带来的苍白早就退了干净,皮肤在阳光下透着莹润。
他伸出手,轻轻理了一下袖口。
“谢谢你,严楚。”沈听白声音平稳,带着一丝解脱后的放松,“这些天,外面安静多了。”
五十公里的禁制令已经生效。那个像鬼一样跟着他的白发疯子,今天一早就会被强制遣返,彻底滚出他的世界。门前的雪地再也不会被发着恶臭的脏血弄脏,再也不会有人用那种让他恶心反胃的眼神祈求他。
严楚低声笑了笑:“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你只需要安心去教堂走红毯。”
沈听白点点头。他转身走向桌边,端起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喝了一小口。生活终于步入了正轨,干净,体面,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到了中午。
底舱的柴油机停了转动。船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靠岸了。
这里是维克镇外几公里的一片无人黑沙滩。
舱盖被打开,刺骨的冷风倒灌进来。
偷渡客们一个个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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