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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兜里有一只在垃圾桶捡来的破毛线手套,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纸币。现在,多了一张宣判他死刑的请柬。
霍戾左手按着胸口。他抬起那张糊满血污和泥巴的脸,看向巷子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刚才严楚说,下周,冰湖大教堂。
他知道这个地方在哪。他在这镇子周围流浪了大半年,每一条路他都用脚丈量过。
脑子里原本绷断的理智,被一股纯粹的本能和疯狂彻底填满。
他记得外国律师在病房门外说过的话,他听到严楚在后屋里打的那通卫星电话。严楚只要办完这场合法婚礼,就会接管沈听白所有的资产,然后制造意外把沈听白埋进雪崩里。严楚根本不是沈听白的避风港,那是头吃人的饿狼。
他们连一张废纸都不愿意给他,连五百米的距离都要叫警察把他驱逐。
没关系。
霍戾的干裂嘴唇往两边扯开,露出一个没有生气的惨笑。
他就是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死狗。就算他被警察打断骨头,被扔进海里淹死,他也要爬到冰湖大教堂去。
他要用自己最后这半条烂命,把严楚那张假皮生生撕下来。他要让下周的那场婚礼,变成严楚一个人的葬礼。
霍戾左手抠住旁边纸壳箱的缝隙,借着这点微弱的支撑,开始在雪地里艰难地转身。右腿软塌塌地拖拉着,在泥水里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他朝着冰湖大教堂的方向,一点点挪出了巷子。
第65章 泣血铺长阶,野狗送嫁局
维克镇外的那条公路没有路灯。霍戾离开那个垃圾房的后巷,顺着路标指向的方位往冰湖大教堂走。
说是走,其实就是贴着路边的排水沟在爬。
肚子上的刀伤泡了海水又结了冰,这会儿扯着五脏六腑往下坠。右腿里的骨头茬子早就把周围的皮肉扎烂了,整条腿硬得像一截枯木,拖在身后一点知觉都没有。他靠着左腿和一双废手,在柏油路面和冰雪之间往前蹭。
天快亮的时候,他爬到了路边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棚。
棚子里倒着几个装废铁的桶,角落里有个脏包,里面塞着一套沾满机油的灰蓝色连体工装,一顶破毛线帽子,还有一个糊满黑灰的劳保口罩。
霍戾靠着铁皮墙,把自己身上那件破成布条、沾满屎尿臭味和血水的黑大衣脱了下来。他把那套工装套在身上。衣服很宽大,正好遮住了他血肉模糊的肚子和大腿。他把破帽子戴上,用力往下扯,盖住了那头显眼的白发。最后把口罩挂在耳朵上。
只要不凑近看,他现在的样子,就是一个在修车厂干了十几年苦力的瘸腿老头。不会引起别人的反胃,也不会被警察当成变态抓走。
他拄着一根从棚子里捡来的生锈铁管,继续往教堂的方向走。
冰湖大教堂建在一个小山坡上。外面是一条百米长的麻石阶梯。
严楚为了这场婚礼砸了大钱。教堂外面亮着大排大排的射灯。几十个工人在风雪里忙着搭架子、扎鲜花、搬运东西。
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
车斗里卸下来十几大卷厚重的红毯。
带班的是个冰岛当地的花艺师,正拿着对讲机急得骂人。布置场地的活儿太多,今天中午前全得弄完,铺红毯的人手根本不够。天气太冷,台阶上全都是冰渣子,不铺红毯客人们没法走。
霍戾一瘸一拐地蹭到了外围。
花艺师一转头,看到了这个穿着脏工装戴着口罩的人。花艺师没认出他是谁,只当是哪个外包工头找来凑数的临时工。花艺师走过去,指着地上那堆红毯,又指了指那条百米长的台阶,嘴里用外语催促了几句。
霍戾听不懂冰岛语。但他明白那个手势的意思。
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因为他一张嘴只有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他丢掉手里的铁棍。走过去,两只手抱住那卷足有几十斤重的高级红毯。
红毯太重了。他没有指甲的十个指头扣住毯子的边缘,刚一发力,手背上的烂疮就全数裂开,黄水混着血往下淌。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卷毯子拖到了台阶的最顶端。
那是教堂正大门的位置。
台阶上的麻石板冻得邦邦硬。
霍戾的右腿无法弯曲,他只能整个人跪在石板上。左边膝盖顶着硬冰,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滚那卷红毯。
这不仅是个力气活。毯子很厚,要铺得绝对平整,边缘要用特制的宽胶带死死贴在石阶的侧面,稍微有一点风吹进底下的缝隙,毯子就会鼓起来绊脚。
霍戾弯着腰,半个身子贴在地毯上。
他伸出两只烂手去抹平红毯表面的绒毛。手掌心的血丝顺着指缝往外渗,沾在了红色的毯面上。
霍戾浑身一哆嗦,眼睛猛地瞪大了。
血。
他的脏血沾到红毯上了。虽然红毯也是红色的,可那是暗红色的湿印子,在白天的光线下能看出来。
今天听白要走这条路。听白穿着纯白色的礼服,鞋底要是踩到这些脏血,听白会反胃的。听白亲口说了,他的血让人恶心。
霍戾慌了。他两手撑着地,用工装的袖口去擦红毯上的那点血迹。
越擦血越往里渗。
他急得浑身发抖,直接用手揪住自己的衣领,把嘴里的口水吐在衣服里层,然后在自己身上乱蹭,拼命想把手上的血弄干净。
他不敢再用掌心去摸红毯面了。
他把流血的手指翻过来,贴着红毯的底布。用没有流血的手背去一点点压平毯子的表面。
每一次要把毯子贴紧台阶边缘的时候,他就把两只手全伸到红毯底下,在别人看不见的水泥石阶上,用力把手心里的血抹掉。
石阶底下,被他抹出了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只要红毯盖着,谁也看不见。听白就不会觉得脏了。
百米的长阶。一百多级台阶。
霍戾就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虫子,在冷风里跪着一阶一阶往下挪。
左边膝盖的裤子很快就磨破了。膝盖骨直接在麻石上摩擦,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流,全渗进了红毯底下的冰渣里。
手指不够力气拽紧地毯边缘,他就把脸贴在地上,用牙去咬着厚实的毯子布料,脖子往后死死发力,把多余的褶皱扯平。
牙齿在布料上磨出了血腥味,他连咽都咽不下去,只能随着口水流进肚子里。
这地毯必须要平。一点鼓包都不能有。
他在京城的时候记得清楚。听白身体不好,有时候走路腿会发软。有一次在霍家别墅的花园里,因为一块松动的地砖,听白绊了一跤,膝盖磕青了一大块。那次听白疼得眼圈都红了,好几天没跟他说话。
今天是听白结婚的日子。
那么多人在看。严楚也会牵着听白的手。要是绊倒了,听白会怕的,会出洋相的。
霍戾双手压在地毯的边角上。手指头的肉都快磨穿了,骨头顶在粗糙的毯子底布上,痛得让人发懵。
“一定要铺平……”霍戾戴着破口罩,嘴唇在口罩后面一张一合,“听白怕摔跤的……”
花艺师在下面查收罗马柱的摆放,抬起头往台阶上看了一眼。
那个灰衣服的临时工还跪在那儿。
动作慢得要命。
花艺师皱了皱眉,对旁边的助手抱怨:“那人怎么回事?干个活还趴在地上,我刚才看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怎么还在哭啊?今天的喜事,在这哭丧呢。”
助手看了一眼,摇摇头:“可能是流浪汉装的吧,大冷天为了赚个饭钱。管他呢,反正是最后一道工序了,铺完就把他打发走。”
霍戾听不见下面的议论。
他连自己是不是在哭都不知道。他只觉得眼睛很酸,有水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掉在红毯上,晕开一圈水迹。
他伸出衣袖,赶紧去擦那几滴眼泪。不能弄湿了,弄湿了会结冰,踩上去会打滑。
他趴在第三十级台阶上。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
他一边用嘴去咬胶带,一边拿血肉模糊的左手去撕。
扯不开,他就拿下巴去蹭。
“听白……”霍戾的声音很哑,全被风吹散在台阶上。
“我给你铺路了。”他对着红毯说,“很平的。没有石子,也没有脏东西。”
他低下头,隔着脏兮兮的口罩,轻轻吻在红毯最边缘的一个角落。
这是一个没有人看见的吻。
是他把这条命熬干了,在这场杀局面前,唯一能干的粗活。
“这就算……”霍戾的喉咙里发出两声变调的嘶鸣,把那几个字硬生生咽进肚子里,“我娶过你了。”
娶过你了。
在京城的时候,他把沈听白当金丝雀养在笼子里,想要什么给什么,但从没提过结婚这两个字。
现在,他拿命给别人铺红毯。
就在这条通往教堂的路上。每一寸底下的水泥地里,都抹着他的血。
他就用这种连狗都不如的干苦力方式,参与了这场要命的婚礼。
太阳出来了。
教堂上空是一片清冷的灰蓝色。
红毯一直铺到了广场下面的喷泉旁边。
霍戾把最后一条胶带贴在石板上。他的双手已经完全废了,十个手指头肿得像发黑的萝卜,往外冒着浑浊的黄水。
他趴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花艺师走过来,看到活儿干完了,从兜里掏出几十块外币零钱,扔在霍戾的脸跟前,让他拿了钱赶紧滚远点,别影响了一会的迎宾。
霍戾没有拿地上的钱。
他用手背撑着地,往旁边慢慢滚开。
他滚到了喷泉后边的一个阴暗死角里。那里堆着几个装空酒瓶的木箱,正好能把他整个人挡住。
他把背靠在水泥台子上。工装早就湿透了,血把裤管粘在烂肉上,硬邦邦的。他把那个沾满灰尘的口罩往上拉了拉,确保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左手死死按着工装里面的心口位置。那里的旧衣服兜里,藏着那张被他吐血弄脏的请柬,还有一只旧手套和十块钱。
他睁着那只满是红血丝的左眼,从木箱的缝隙里,死死盯着那条笔直的红毯。
很平。一点鼓包都没有。
不会绊脚。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教堂顶端的青铜钟“咚——咚——咚”地敲响了。
钟声在广场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片白鸽。
一辆车头挂着白玫瑰的黑色劳斯莱斯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红毯的最前端。
广场上所有的宾客和工作人员都停下交谈,转头看过去。
车门被一旁的司仪拉开。
一双擦得一尘不染的白色皮鞋踩在了红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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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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