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戾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他的骨架在刚才的颠簸里全散了。脖子上缝合的切口裂开了,血混着地下室的脏水在地板上洇开。
他只剩半条命的躯壳贴着发霉的地砖。垫脚石三个字还在他的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没法呼吸,没法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费力地抬起沉重的脑袋。想看看自己这辈子最后的坟墓是个什么样子。
借着铁门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他看到地下室的墙角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
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接着是一声铁链在地上拖拉的轻响。
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导盲犬趴在那个发霉的角落里。那狗的身上脏兮兮的,毛掉了一大块。它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趴在地上的霍戾。
第78章 连条狗都不如,他叫小霍
京城入冬了。
西郊富人区别墅外有一个很大的人工湖公园。
公园的绿化做得极好,环湖铺着干净平整的青石板路。到了深秋初冬的季节,风很大,落了一地的枯黄法国梧桐叶。
一条密集的冬青树灌木丛把公共绿地和别墅区的高墙隔开。
树丛后面是一个废弃的配电箱死角。平时连清扫落叶的保洁工人都不愿意往这里走。
霍戾躲在配电箱和墙根形成的夹角里。
他身下坐着一辆偷来的医院废弃轮椅。轮椅的左边踏板早就断了,铝合金的管子上全是红褐色的铁锈。
这一个月,他活得猪狗不如。
那天严楚让人把他扔进城中村的地下室后,他靠着喝地上的发霉漏水和偷吃流浪猫剩下的残渣,硬生生把命吊了回来。
他把一件别人扔在垃圾堆里的黑色大号破棉袄裹在身上。
那两条被齐根截断的腿,从大腿中段开始往下什么都没有了。两个被截断的肉桩子包着脏得发黑的碎布条,在宽大的棉袄下摆里软绵绵地垂着。
气管上那个被他自己撕开的大口子勉强长好了一些新肉,留下一个鸡蛋大小的紫红色疤痕。每一次吸进冷风,喉咙深处都发出破风箱漏气的嘶嘶声。
他摇着这辆咯吱作响的破轮椅,白天翻垃圾桶找发馊的半个包子填肚子,晚上就躲在这个死角里。
他每天缩在这里,透过冬青树丛的枝叶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条青石板路。
这是沈听白每天下午必经的散步路线。
只要能看一眼沈听白,他哪怕冻死在这个墙角里也心甘情愿。
下午三点。湖面上的风刮了过来,吹在霍戾那张只剩一层干巴死皮的脸上。
他两只没有指甲的烂手紧紧抓着轮椅的金属圈。手背上的冻疮烂成了紫红色,往外渗着黄色的脓水。
脚步声传了过来。
皮鞋踩在落叶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霍戾凹陷的眼眶猛地撑开。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球贴到了树丛的叶片上。
沈听白来了。
沈听白穿着一件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米白色高定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羊毛围巾。
他的脸色很好,白皙温润,以前在霍家别墅里被折磨出来的那种病态的苍白和死气,现在一点都找不到了。
沈听白的手里牵着一根黑色的真皮牵引绳。
牵引绳的另一头,是一条体型巨大的纯黑色拉布拉多犬。
这是一条退役导盲犬。狗被养得极好,浑身上下的黑毛油光水滑,连一根杂色都没有。粗壮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印着奢侈品老花标志的名贵项圈。
霍戾躲在树丛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贪婪地看着沈听白那张脸,看着沈听白踩在落叶上的一尘不染的白底休闲鞋。他想把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全刻进脑子里。
黑狗走在沈听白的前面,尾巴在半空中摇晃。
突然,黑狗的脚步停下了。
它的狗鼻子对着空气猛地嗅了两下,捕捉到了风里飘过来的一股极其浓烈的恶臭。
那是腐肉、发霉的衣服和好几天没洗澡的酸馊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黑狗猛地转过头,一双黑亮的大眼珠子死死盯住了霍戾藏身的那片冬青树丛。
“汪!汪汪汪!”
黑狗张开长满獠牙的嘴,冲着树丛爆发出剧烈的狂吠声。
狗叫声大得吓人,带着一股护主的凶狠。前爪用力扒拉着地上的落叶,身体拼命往前冲,把手腕粗的真皮牵引绳绷得笔直。
这草丛里的人好恶心,味道太臭了。狗的本能在向主人发出最强烈的警报。
霍戾坐在轮椅上,整个身体抖成了一个筛子。
他吓疯了。
他怕黑狗冲进来咬他。他更怕沈听白发现他躲在这里。
要是沈听白知道他每天在这个死角里像个偷窥狂一样看着,一定会嫌弃得连这条路都不会再走。沈听白会叫保镖把他连人带轮椅扔进填埋场,把他砸碎。
他以后就再也看不了听白了。
霍戾把那半截身子死命地往后缩。烂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下巴上的血痂被他生生抠破,血流在手心里。他大气都不敢出。
沈听白被狗扯得停下了脚步。
他顺着牵引绳的方向,转头看向那片树叶乱晃的冬青树丛。
风吹过,把树丛里的那股酸臭味带了出来。
沈听白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看到臭水沟的极度嫌恶。
他连走过去看一眼里面藏着什么老鼠或者流浪汉的心思都没有。他根本不想弄脏自己的鞋。
沈听白手腕一用力,往回拽了一下牵引绳。
他弯下腰,那只戴着铂金素圈戒指的右手伸了出去,放在了那条疯狂吠叫的黑狗头顶上。
白皙干净的指腹在黑亮的狗毛上轻轻顺了两下。
沈听白的声音很温和,透着一股连冷风都吹不散的耐心。
“小霍,乖。回来。”
沈听白揉着狗的耳朵,轻声哄着,“别理那些脏东西,理了会沾上臭味的。”
躲在树丛里的霍戾,那只捂着嘴的烂手僵在了半空中。
小霍。
这两个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顺着冬青树叶的缝隙,扎进了霍戾那个被割破的气管里。
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眼眶,耳膜里轰隆隆地响。
沈听白叫这条狗,小霍。
在京城,曾经的霍家太子爷,别人都叫他霍少,霍爷。听白以前被他逼急了,也是咬牙切齿地连名带姓叫他霍戾。
现在,这个姓氏被沈听白拿去,冠在了一条长满黑毛的畜生头上。
霍戾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烂肉在破棉袄下面疯狂地抽搐。
他没有感觉到被侮辱的愤怒,没有觉得沈听白起这个名字是在记恨他。
他太清楚沈听白是什么样的人了。沈听白绝对不是因为忘不掉他,才给狗起这个名字。
沈听白纯粹就是为了恶心他。
为了抹杀他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存在感。
他以前把沈听白用金链子当狗一样拴在床脚。现在沈听白真的牵了一条狗,给这条狗取了他的姓。
霍戾就是这条牵引绳底下的一头畜生。这甚至都不算是一个替身,这就是一个连名带姓的诅咒和贱踏。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后面传过来。
严楚穿着一身深黑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瓶常温的矿泉水,走到了沈听白的身边。
严楚看了一眼还在对着树丛呲牙咧嘴的黑狗,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笑。
“这狗真聪明。”严楚把手搭在沈听白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夸赞,“隔着这么远,就能认出草丛里藏着的发臭垃圾。”
沈听白站直身子,任由严楚搭着肩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湿纸巾,擦了擦刚才摸过狗头的手。
“导盲犬的嗅觉总比普通的野狗强一些。”沈听白随手把纸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
霍戾在树丛后面,眼红得往下滴血。
他看着沈听白的手。
那只白净的手,刚刚那么温柔地摸在那条黑狗的脑袋上。手指插进狗毛里,一点嫌弃都没有。
霍戾牙齿死死咬着自己干裂发黑的嘴唇,咬出一口腥甜的血水。
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上厚厚的污垢和死皮往下淌。
他在哭。他在发疯一样的嫉妒。
他居然在嫉妒一条狗。
霍戾那双失去理智的眼睛,死死盯着黑狗身上那层油亮的皮毛。
他好想变成那条狗。
凭什么那条狗能被听白用那么好听的声音叫名字,凭什么那条狗能光明正大地跟在听白脚边,凭什么那条狗能被听白用手抚摸。
而他却只能拖着锯断的双腿,裹着一层别人丢弃的烂棉衣,躲在发臭的垃圾桶旁边,连喘气都要捂着嘴。
我才是霍戾啊。
我也可以叫小霍。
我也能给你当狗。
我连腿都没了,我用两只手爬,我爬得比这条黑狗还要慢,还要听话。
霍戾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扭曲变态了。极度的自贱和嫉妒把他灵魂里的最后一根弦烧断了。
他什么都不顾了。
他双手死命一撑轮椅的烂扶手。半截身子直接从轮椅上翻了下来。
噗通一声。
他那两个包着脏破布的肉桩子重重砸在满是泥垢和烂树叶的地上。伤口裂开,黄绿色的脓血在地上抹出两条难看的痕迹。
他不觉得痛。
他两只没有指甲的烂手按在烂泥里,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手肘磨破了皮,白色的骨茬在地上摩擦。
他贴着地面,从那一排冬青树丛最底下的泥缝里,硬生生地把半个脑袋挤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干净的青石板路。
沈听白那双一尘不染的白底休闲鞋,就停在距离他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摸摸我。
霍戾在心里发出绝望的哀嚎。漏风的气管里挤出比苍蝇还要小的嘶嘶声。
只要你能摸摸我的头。你把我当成这只黑狗,摸我一下好不好。就算你摸完了拿刀把我脖子割断,我也认了。
他那只满是红肿冻疮、散发着刺鼻腐臭味的左手,颤抖着从树叶缝隙里伸了出去。
烂手在青石板上拖过,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污。
他要去碰沈听白的鞋边。他要把自己的脸贴在那只鞋上,像一条真正摇尾乞怜的贱狗一样舔那干净的白皮面。
手指尖距离白鞋的边缘只剩下一寸。
一直在旁边狂吠的黑狗,眼睛死死盯住了这只从臭水沟里伸出来的腐烂怪手。
黑狗护主的本能彻底爆发。
它前爪猛地在地上一蹬,整个狗身子扑了过去。张开那张长满獠牙的大嘴,冲着霍戾那只烂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7 首页 上一页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