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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言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母子俩。
他注意到胡妈的眼里有一种很亮的光,那种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只有母亲才有的东西。
她为儿子要去搏一个前程而骄傲,又为儿子要离开她独自远行而牵挂。
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就成了那种亮亮的、湿润的、让人看一眼就心口发紧的光。
胡澈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嘴,站起来,走到胡妈面前。
“娘。”他喊了一声。
“诶!”胡妈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胡澈张开双臂,把他娘抱住了。
那拥抱很大,大到胡妈整个人都被他拢进了怀里,像一只大鸟张开了翅膀盖住了自己的巢穴。
胡澈的下巴搁在母亲的肩膀上,眼睛闭着,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胡妈的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婴儿入睡时那样,拍的节奏很慢,很轻,很温柔。
她的手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常年劳作变形了的手,但拍在胡澈背上的力度,轻柔得异常小心。
“路上小心。”胡妈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嗯。”
“到了托人捎个信回来。”
“嗯。”
“好好考,别紧张。”
“嗯。”
“考不上也没关系,三年后还能再考。”
胡澈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有些闷:“娘,我能考上。”
胡妈笑了,笑声里带着鼻音:“好好好,我儿最有出息。”
苏慕言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幅画面,眼睛有些发酸。
他把目光移开,落到桌面上那只空碗上,碗底还残留着面汤的痕迹。
他想,如果他在原来的世界里决定跳河之前,能有人给他下一碗面,卧两个荷包蛋,他还会不会跳?
也许不会。
也许还会。
他没有答案。
胡澈松开了母亲,退后一步,伸手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襟。
他的眼眶有些泛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得很好了,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嘴唇比平时抿得更紧了一些。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苏慕言。
那个转身的姿势,苏慕言后来回忆起的时候,觉得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郑重。
胡澈转过身来看着他,像是站在一个很重要的路口,要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要跟一个很重要的人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苏慕言的脸上,从那两道微微上扬的眉,到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到那管挺秀的鼻梁,到那双微微抿着的嘴唇,到那颗被长发遮了一半的下颌角……
他看得那么仔细,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刻进骨髓里,刻进这辈子无论走到哪里、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忘记的地方。
苏慕言被这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见过很多种目光——惊艳的、贪婪的、审视的、好奇的、嘲弄的、嫌弃的、避之不及的。
但他很少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
这种目光里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让他觉得自己这张脸承受不住。
苏慕言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窒息的沉默,嘴唇动了动,那个沙哑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来,胡澈就把目光移开了,像是不敢再看。
胡澈垂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弯腰去提那只沉甸甸的箱笼。
苏慕言看着他弯腰的背影,青色的直裰被拉紧,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脊背的线条流畅而有力。
他忽然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就让他这么走了,好像不太好。
这个人的母亲收留了他。
这个人的母亲给他缝了新衣裳。
这个人在他快要摔倒的时候抱住了他。
这个人每天早上读书之前会先把堂屋的窗户打开通风,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喜欢闷。
这个人要走了,去赶考,去搏一个未知的前程,去走一条他不知道能不能走通的路。
苏慕言张了张嘴,无声的说了两个字:“加油。”
胡澈提着箱笼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发白。
他的脊背绷直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那么一瞬。
苏慕言看着他僵住的背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依旧唇语:“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社交场合的场面话,而是他真的这么觉得——胡澈能行。
这个人读书读得那么拼命,桌上的书卷堆得比脑袋还高,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温书,晚上油灯点尽了才肯放下笔。
这样的人如果还不能行,那“天道酬勤”这四个字就不该被造出来。
胡澈慢慢地转过身来。
他读懂了。
虽然无声,但他就是读懂了。
他的眼眶又红了。
不是那种泫然欲泣的红,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眼眶里的毛细血管都跟着扩张了的红。
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喉结在上下滚动,整张脸上写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受宠若惊的表情。
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听到了水声,不敢相信,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发现那只是海市蜃楼。
“嗯。”胡澈的声音有些发颤,“嗯嗯,我一定会的。”
他不是在跟苏慕言说话。
他是在跟自己发誓。
胡妈站在灶房门口,双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着,擦得指关节都泛红了也不停下来。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那表情又像哭又像笑,看上去奇怪极了。
胡澈把箱笼往肩上一扛,大步朝门口走去。
那几步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像是一个下了很大决心的人唯恐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反悔,就会把箱笼放下,就会说“我不走了”。
他的一只脚踏出了门槛。
然后他停住了。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白色的光晕中。
他的背影在逆光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肩上的箱笼把他的身形压得有些歪,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苏慕言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正要开口问,胡澈忽然转过了身。
箱笼还扛在肩上,被他这么一转,差点甩到门框上。
他整个人站在门槛上,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阳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堂屋的阴影里。
明暗交界线从他的眉心笔直地切下来,把他的脸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半是光,一半是暗,一半是决绝,一半是温柔。
一念神魔,不外如是!
他的表情异常认真。
那种认真不是少年人一时冲动拍着胸脯说“我以后要怎样怎样”的认真,而是一个成年人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来的那种认真。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因为咬紧牙关而微微鼓起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苏慕言看不懂的火。
苏慕言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弄得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胡澈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仙子姑娘。”
苏慕言愣了一瞬。
仙子姑娘。
这是胡澈第一次当面这样叫他。
之前只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自己念叨,虽然他也能听见。
但现在这四个字第一次被他的声音裹着,从嘴唇之间送出来,落在苏慕言的耳朵里。
“你一定要等我。”
胡澈说这一句话的时候,目光牢牢地锁在苏慕言的脸上,像是在恳求,又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跟老天爷讨一个承诺。
“待我高中举人后,一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堂屋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灶膛里残余的柴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水缸里的红鱼大概是被什么惊动了,尾巴一甩,溅起一小朵水花,落在水缸外面的地面上,“嗒”的一声。
苏慕言站在原地,看着门槛上那个半边明半边暗的男人,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泡都是一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在冒出来的瞬间破碎掉。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八抬大轿?我是男的,你抬我干什么?
第二件事是:我是男的。
第三件事是:胡澈不知道我是男的。
第四件事是:胡澈要他等他高中,要娶他。
第五件事是:完了。
苏慕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纠正这个越来越离谱的误会,但喉咙里那点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看着胡澈那张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脸,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副“我已经把心掏出来了,你要不要随便你”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他总不能说“大哥你别激动,其实我是男的”。
也不能说“你先别着急娶我,你连我到底是男是女都还没搞清楚”。
更不能说“你一个读书人的信念就这么不坚定吗?看见个长得好看的就说要娶?小头控制大头了?”
最后一个念头让苏慕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胡澈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等一个回答,等一个他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的回答。
他的手攥着肩上的箱笼,指节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嘴唇上干裂的细纹因为抿得太用力而裂开了一小道口子,沁出一颗极小的血珠,他浑然不觉。
苏慕言看着他,终于还是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去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
不是“我等你”,不是“好”,也不是“我愿意”。
他说“去吧”。
就像胡妈对胡澈说“路上小心”一样。
就像一个普通人对一个即将远行的朋友说的那样。
这两个字里没有承诺,没有约定,没有“八抬大轿”和“娶你过门”之间的任何连接。
但在胡澈听来,这两个字就是一切。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度不是被阳光照亮的,而是从里面自己发出来的,像是一盏灯被“啪嗒”一声拧亮了。
光从他的瞳孔深处涌出来,漫过虹膜,漫过眼白,漫过眼眶周围那一圈泛红的皮肤,照亮了他整张脸。
“嗯!”他用尽全力地点了一下头,下巴都快磕到锁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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