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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忘却没在这个问题上停留，他小小地打了个哈欠，有点不好意思写道：【我不是故意睡着的。沙发太软了，睡不好，所以今天很困。】
商久抬手，揉了揉他睡得有些蓬松的头发：“傻孩子，困了就要睡，这是身体的本能，不需要道歉。”
裴忘仰头看着笑容温柔的商久，失神地点了点头。
已经偏西的日光透过路边的玻璃窗，折射出一道晃眼的光斑，正好打在裴忘脸上。
他被光线刺得眯了眯眼，回过神来。突然想起什么，眼睛微微睁大，急忙低头写：【现在几点了？我只跟收购站请了半天假。完了！】
商久接过他手里的笔，就着裴忘还捧着的本子，在那句“完了”旁边，写下两个字：【没事。】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裴忘清澈的眼睛，温声道：“我替你打过招呼了。今天你是在给我当向导，算公差。”
裴忘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本子上并排的两行字。
最后，只乖乖地点了点头。
公差的话，应该不会扣工钱吧......
第25章 特别棒！
商久推开自己的房门，却没进去，而是站在门边，听着身后的动静。
就在裴忘要关上门的那个当口，他恰到好处地转过身，像随口一提：“对了，你平时……自己做饭么？”
裴忘摇摇头：【很少。用捡来的小炉子，煮面。】
“正好，”商久语气平常：“我这儿就是个临时住处，什么也没有。这会儿倒有点想吃口热汤面，阿妄……能请我吃顿饭吗？”
这个请求着实让裴忘愣住了。
他从门内探出半个脑袋，望向对面大敞着门的商久的房间。
里头布置得极为简单，几乎像个样板间：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空荡得没什么人气。
裴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推开了些，侧身让出了路。
商久立刻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这是裴忘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招待”客人。
他有点无措，不知该做什么。
忽然想起上午在车上，商久给过他的那瓶水。
他连忙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厨房，找到了他少数会用的一样电器——烧水壶。
他接满一壶水，按下开关，然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料理台前，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壶身。
商久则状似无意地在不大的客厅里走了一圈。
这里和他把这间屋子交给裴忘时，几乎一模一样。阿妄没有移动任何东西，连摆设的角度都没变。
卧室的床铺，平整得没有一丝皱褶，显然没有睡过的痕迹。
只有沙发上那条小毯子被重新叠得方正正。沙发另一角，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崭新的工装。
他的阿妄，骤然被安置到一个像样的住所里，小心翼翼到了连床都不敢碰的程度。
商久走回厨房门口。
裴忘看水看得太认真，丝毫没有察觉他的靠近。
见面以来，商久终于有机会，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少年。
目光一寸寸，安静地描摹。
十八岁的裴忘，身量还未完全长开，骨架纤细。
但已能清晰看出五官生得极好。
眉眼秀致，深色的瞳孔像两汪清潭，唇色是自然的嫣红，衬着鸦羽般的黑发，有种只要仔细看上一眼，就挪不开视线的干净漂亮。
这模样，和商久前世的记忆相差不远。
只有一点不同。
记忆中那身雪白的皮肤，现在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灰调，几乎和发梢同一个颜色。
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他瘦得厉害，脸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才过完没存粮的冬天的小麻雀。
商久看着，心里一酸。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见面时，他的阿妄浑身都像是雪捏的，仿佛碰一碰就能沁出水来。
倒不是现在的裴忘不好看。只是商久心里舍不得。
他总觉着，得把他的阿妄养回白白净净，眉眼舒展的模样。那才是他本该有的样子。
水在壶里咕嘟咕嘟地沸腾，商久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裴忘踮起脚，从橱柜里找出一个他认为颜色最漂亮的杯子，用水仔细冲洗了两遍，才倒上大半杯水，双手递到商久面前。
找了一个颜色漂亮的杯子倒了，递给商久。
“煮面需要我帮忙吗？”商久接过杯子。
裴忘连忙摆手，表示自己可以。
“这个，”商久指了指灶台上的燃气灶：“会用吗？要不要学一下？”
裴忘看了一眼燃气灶，犹豫了一下，退后半步，点了点头。
“先拧这个开关，听到‘咔哒’声，火就点着了。往这边是调大，这边是调小。用完了一定要记得关紧，像这样。”商久一边说，一边放慢动作示范了一遍。
“我有哪里没讲清楚吗？”
裴忘摇摇头，像个刚学会新知识，急于表现的好学生。立刻上前一步，几乎挨着商久的胳膊站定。
他伸出有点僵硬的手指，模仿着商久刚才的动作，拧开，点火，调节大小，再关灭。一连串动作虽慢，却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抬起头看向商久，眼睛亮亮的，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商久忍俊不禁，他的阿妄，实在聪明得过分。
“特别棒！”商久忍不住笑着，伸手用大拇指指腹，轻轻点了一下裴忘的额头。
裴忘抬手捂着被点过的地方，眼睛弯了起来，开心得像是幼儿园里被老师奖励了小红花的小朋友。
“阿妄煮面，我出去一下。”
裴忘立刻郑重地点头，仿佛接下了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商久嘴角的笑意，在房门关上的瞬间落下。
刑野从楼梯间的暗处走出，递上一份薄薄的资料。
商久就着楼道昏暗的灯光翻看，越往后，脸色越是沉冷。看完，他将资料递回：“等我通知。”
“是。”刑野应声，转身迅速消失在阴影里。
商久没有立刻回去，反而径直下了楼。
再回来时，裴忘煮的面已经出锅，淡淡的面香飘在小小的空间里。
裴忘正乖乖坐在餐桌的一边，他的面前和对面各放着一碗清汤挂面，碗上整整齐齐地横着筷子。
商久进来时，他正歪着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小心地调整着对面碗筷的位置，确保它们和桌子边缘的平行。
商久走近了才看清，同样的白水挂面，但放在裴忘对面的那碗，面明显多出一大截，汤底还卧着一颗剥得光滑的茶叶蛋。
裴忘站起身，见商久目光落在鸡蛋上，连忙拿出本子解释：
【商先生说好吃，给你吃。】
他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碗清汤挂面，和商先生请他吃的那两顿饭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谢谢阿妄。”商久没有推辞：“我喜欢的。”
给出的东西被对方果断收下，这让裴忘异常开心。
他立刻掏出准备好的现金和一张小纸条递给商久。纸条上是他认真记下的早餐费用，连车上那瓶水的钱都算得清清楚楚。
商久从现金里抽出一张十元，塞回裴忘手心：“我刚刚也喝了你的水，正好抵掉。这些我收下。”
顿了顿，又提起手里的餐盒：“这个是我昨晚出去吃饭打包的，再不吃该坏了。我去热一下，咱们一起吃。”
为了不让裴忘起疑，买回来的这些菜，并不全是他喜欢的口味。
餐盒里的菜色杂糅：有甜腻的咕咾肉、清淡的白灼虾、咸鲜的清炒时蔬，还有辣子鸡丁和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吃饭时，裴忘一开始很拘谨，每样菜都只夹一小口，小心翼翼地尝着味道。
商久起初还认真吃了几口，后来便几乎停了筷，目光不自觉就落在裴忘身上。
他一直喜欢看阿妄吃饭，看他腮帮子微微鼓动，睫毛随着吞咽轻轻颤动，那种专注又满足的神态，总能让他心里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裴忘吃得开心，他就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可看着看着，商久心里渐渐浮起疑惑。
他记得很清楚。
前世的阿妄，口味几乎和他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都偏爱清淡本味，喜欢不过度烹饪的食物。
比如只撒了少许盐和香菜的鱼片粥，阿妄能就着一小碟脆黄瓜，安安静静喝完一整碗。
又或者只用开水烫过，淋了少许酱油的菜心，阿妄夹起来时，总会先看看他，然后送入口中，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可现在。阿妄吃得多的，全是他上一世几乎不怎么碰的菜。
夹了咕咾肉六次，红烧肉其次，就连他上辈子几乎不怎么碰的辣子鸡丁，也谨慎地吃了三口。
那盘炒青菜，他只夹了一片叶子。而他记忆里阿妄最爱的白灼虾，更是碰都没碰一下。
商久以为他是不会剥壳，当下便拿起一只虾，利落地去掉头尾，剥出完整的虾肉，放到裴忘碗里。
裴忘的筷子尖很轻地戳了一下那块莹白的虾肉，然后极小地咬了一口。
接着，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鼻子，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小表情。
这个小动作，商久太熟悉了。
阿妄不喜欢。
可是……不喜欢？上一世为什么几乎每天都会在餐桌上见到这道菜？
甚至有时候他晚归，阿妄会特意让厨房留着，等他回来再一起吃点。
不同年龄，人的口味变化……真的会这么大吗？大到连基本的喜恶都颠倒？
“不好吃？”商久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裴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能填饱肚子已经是件奢侈的事，他怎么可以去“嫌弃”食物？当下便夹起那只虾，直接送进嘴里，囫囵咽了下去，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是，当他的筷子再次伸向那块油亮的红烧肉时，商久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像有哪里不对……
商久只觉得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乱麻。
沉甸甸，湿漉漉，怎么扯都理不出头绪。
第26章 一根碰不得的刺
一顿饭在商久的恍恍惚惚中结束。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阿妄告别，又是怎么回到对面自己的住处的。
意识浑浑噩噩，像飘在云端。
沉重的疲惫和更沉重的困惑，一起将他拖入黑暗。
梦里，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像老旧的电影胶片，一帧帧拉扯着他。
他看见自己深夜带着一身寒气回家，头痛欲裂。阿妄总是还没睡，小跑着到门口帮他拿外套。餐厅的灯暖黄，桌上扣着几个碗。掀开来，里面是几样清爽的小菜和一直温着的粥。阿妄用干净的眼睛看着他，让他“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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