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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妄说得对。那一瞬间,他看的不是他,是前世的裴忘。是那个被关在望山居,被他保护得密不透风却从未被好好爱过的裴忘。
现在的裴忘,不开心了。他清楚地感觉到了。
商久忽然明白。
他不该再把前世的带着悔恨的爱,投射到今生的裴忘身上。
新的一生,他们或许都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他应该,重新去爱他。好好的去爱他。
————
周维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再次看向病房内。发现商总醒了。
他轻轻推门进去。商久立刻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了一下睡着的裴忘。
周维会意,去外间拿了条薄毯,小心翼翼地披在裴忘肩上,又调高了空调温度。
商久的眼神全程都落在裴忘身上,只对周维心不在焉地挥了挥手。
周维悄声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回头再次看了一眼病房。
商总给他的感觉,好像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同。
原先的商总,身上总像背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整个人沉甸甸的。现在,那股沉郁感似乎消散了些。
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个执念?
病一场,变化能有这么大?
周维胡乱想着,要不他也试试?最近好些事让他琢磨不透,工作起来颇为吃力。病上一场,他会不会也能……豁然开朗,事半功倍?
————
裴忘是被自己胳膊的酸麻感弄醒的。
他先是无意识地动了动枕麻的手臂,一阵过电般的酸麻从胳膊肘直窜到指尖,让他迷糊地蹙起了眉。
长而密的睫毛颤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一道缝。
视野先是朦胧一片,然后慢慢聚焦。
眼前是雪白的床单,和一只骨节分明、手背青筋明显的手。
手腕内侧那道细小的疤,提醒着他,这只手的主人是谁。
裴忘迟钝地眨了眨眼,花了好几秒才把断片的记忆接上:这里是医院,商先生在打点滴,他守着守着……好像睡着了。
刚醒的脑子转得很慢,残留的睡意让他看起来有点懵,脸颊上还压出了一小片红印子,显得比平时更稚气。
他下意识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商久看着他的眼睛。
“醒了?”商久开口,声音因高烧刚退,还有些沙哑。
裴忘反应慢了半拍。
他先看着商久,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对方的脸,然后直起身,伸出手,有些笨拙地用手背去贴商久的额头。
探到正常的体温,他眼里的紧张才彻底化开。
裴忘收回手,对着商久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的关切让商久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声音放得更柔:“你好,认识一下。我叫商久。商量的商,久久…不忘的久。”
裴忘看着商久,大眼睛忽闪了好几下。
他反应了一会儿,再次伸手去探商久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眼里满是困惑。
商先生这是……烧糊涂了吗?可摸着不烫了呀。怎么又说一遍名字?
商久看着他这迷迷糊糊又认真的模样,只觉得那双眼亮晶晶的,可爱得让他想立刻揉进怀里。
果然,无论重来多少次,在哪个时空相遇,他商久都注定会爱上裴忘。
裴忘一抬头,正对上商久的笑容。
商先生笑起来真好看。
和之前的笑都不一样,这个笑很轻,很干净,让人看了,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裴忘被商久的笑容晃了眼,忘了去计较那个“再次介绍”的怪异。
也磕磕绊绊地、认真地开始新一轮自我介绍:
“裴……忘……”
商久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郑重其事的握手姿势:“你好,裴忘。”
裴忘看着那只宽大的手掌,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小声纠正:“阿妄……”
“嗯?”
“你suo(说)……叫我……阿妄……”他努力地咬着发音,眼睫垂着。
商久心尖一颤。
他原以为阿妄不喜欢那个他强加过去的称呼,刚才就没敢再叫。
原来……阿妄是喜欢的。
一股暖意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口,又热又胀,还有点酸。他放低了声音,轻轻地说:“你好,阿妄。”
裴忘这才伸出手,把自己细细瘦瘦的手,轻轻放进商久宽大的掌心里。
那手软软的,又小又凉,商久一握住,就有点舍不得松开。
“阿妄......能说话?”商久试探着开口,声音很轻。
裴忘点了点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又磕磕绊绊地开口:“不…不好听……他们不喜欢……就,不说了。”
“有人说阿妄说话不好听?”商久的心往下沉了沉。
裴忘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那些人……好像没直接说过“难听”。
可如果不好听,他们为什么就是不让他开口呢?裴忘想不明白。
“我觉得很好听。”商久看着他的眼睛,说得又慢又清楚:“特别好听。阿妄昨天哼的歌,我听到了。一听到你的声音,我哪儿都不难受了。”
裴忘的眼睛“唰”地一下睁得又圆又亮,像落进了星星。
“以后,阿妄多和我说说话,好不好?唱歌也行。”
“嗯!”裴忘用力地点了下头。
“谢谢阿妄。”商久对他笑了。
裴忘也看着他,眼睛弯弯的。
可没一会儿,裴忘却像是突然想起了要紧事,一下子把手抽了回去,转身就往外跑。
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由近及远。
第30章 可以帮我个忙吗?
没过一会儿,医生和护士就被裴忘给“搬”了进来。
他自己则缩在人群最后,紧挨着门边的墙壁站着,微微低着头,不声不响,努力减弱着自己的存在感。
医生上前仔细检查了商久的情况,看了看监护仪,松了口气:“醒了就好。烧退了,体征也都平稳下来。”
“但是您这身体,底子亏空得太厉害,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突然断了。这次高烧和晕厥就是身体发出的警告。再观察两天,回去之后必须得慢慢养,急不得。最关键的,绝对不能再透支了。”
重新调整好输液,又叮嘱了几句,医生护士便离开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维送走医生后进来:“商总,早餐准备好了。”
商久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向那个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拍了拍自己床边的位置,声音因虚弱而比平日更低柔了几分:
“阿妄,过来。”
裴忘这才慢吞吞地挪过来,在离床还有半步远的地方停住,垂着眼睫。
“可以帮我个忙吗?”商久问。
裴忘抬起头。
“我没什么胃口,也不知道想吃点什么。”商久缓缓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扰:“可以麻烦阿妄,帮我去尝尝早餐吗?然后把你觉得好吃的告诉周维,让他再给我准备一份。好不好?”
裴忘不太明白,为什么不是周维去尝,而是要他去。
但是商先生需要他,他能帮上忙,这让他心里感到高兴。
裴忘郑重地点了点头,像领了什么了不得的差事,转身出了门。
房门轻轻关上的瞬间。
商久脸上那层温软的柔和瞬间褪去,神色阴冷下来,低声吩咐周维:“让刑野过来。”
昨天刑野送来的那份资料,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却写尽了阿妄过去十几年的生活。
上一世,他也派人查过。
只查到阿妄曾被一家姓裴的收养,后来不知为何独自离开,再往后便是在南堰辗转求生,最终被一个叫“独眼老赖”的人卖去了“暗巢”。
关于裴家那几年,却始终是一片空白。
裴忘到望山居时,那家人已移民国外,裴忘自己也几乎不提过去,即便提及,也总没什么怨言,说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
他也就没有深究。
重生后他让刑野再去查,结果和上一世相差无几——被收养期间的裴忘,像水滴消失在水中,没留下多少痕迹。
直到昨天,才终于有了进展。
原来不是查不到,是根本没什么可查。
在那个所谓的“家”里,裴忘活得像个会呼吸的摆设。
他们只提供最基本的温饱和教育,却隔绝了所有交流。几乎不让他外出。
连请来的家庭教师都每月一换,并被严厉告诫:除了课本,一个字都不准多讲。
那对夫妇要确保裴忘的世界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所以他昨天才会连“零食”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从小就没吃过。
想到这里,商久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他自己呢?他和那对囚禁阿妄的夫妇,又有什么区别?
不也是将阿妄的生活,牢牢圈禁在“望山居”的宅子里么?
不过今生不同了。
有他商久在,这天下,就没有阿妄去不得的地方。
刑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爷。”
“裴家,什么动向?”商久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最近在频繁转移资产,估计要出境。”
“料理了吧。”商久垂下眼,指尖轻轻敲了下床沿:“别太干脆。”
刑野神色不变:“是。”
他正要转身退出,门缝里恰好漏出外间正在安静吃饭的裴忘的一片衣角。
“等等。”商久的声音再次响起。
刑野关上门,转回身。
“把裴家的账,送到该去的地方。如果现有的罪名不够,”商久抬起眼,眸色深寒:“就再加一些。总归,我不想他们还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刑野神色依旧未变,只应道:“明白。”
“再找些人进去,‘好好’关照他们。既然他们不愿意听人说话,”商久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锋利的冰:“那以后,就都没必要再听,也不必说了。”
“是。”
刑野退出病房,顾烽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压着声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怎样怎样?爷怎么说?裴家人要怎么个死法?我手都痒了,我那暗牢最近冷清得很,正该添些人气了。”
刑野头也不回:“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事了?你要跟我抢活干?”顾烽不满:“查消息我比不上你,可收拾人这方面,不是我吹,小刑,你还差得远。”
“字面意思。”刑野停下脚步:“爷说,送官。”
“送……官?”顾烽被自己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几声才缓过来:“咱啥时候走过这种麻烦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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