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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二,晴。住新家。和阿久,一起睡。暖。】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小心地捏着页角,把本子翻到空白着的背面。
笔尖再次落下,“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落笔很快,线条流畅地延伸开来。
一个侧脸的轮廓。利落的下颌线。挺拔的鼻梁。唇线似乎比平时要柔和一点……最后是眼睛......
裴忘画得很仔细。那是昨晚睡着了的商久。
画完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很轻地摸了摸画里人的脸颊。
接着,他一页一页往回翻。
有些纸的背面是空的,有些则用简单的线条画着压平的糖纸、玻璃珠、瓶盖、鹅卵石、钥匙扣或者一片叶子的脉络……
直到翻到某一页,背面画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正握着一个空塑料瓶,手腕内侧,有一条极细小的疤痕。
第65章 还想吃
裴忘看了一会儿,合上了本子,把它放回木箱里原来的位置。
然后在房间里转了转,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抽屉带着一把小巧的黄铜锁,看起来很牢固。裴忘想了想,弯腰抱起木箱,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深处,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钥匙冰凉,他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才拉开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把它塞了进去。
商久端着托盘上来时,
裴忘正坐在柜子边,安安静静的整理刚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衣服。
“阿妄在忙?”商久目光扫过行李箱,又落回裴忘脸上:“先喝杯热牛奶,暖暖胃。一会我和你一起收拾。”
裴忘闻声抬起头,看到商久手里那杯牛奶,眼睛瞬间亮了亮。他放下手里的衣服,快走两步接过杯子双手捧着,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商久把托盘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拿起裴忘刚刚在整理的那件灰色T恤,抖开,从衣柜里取出一个衣架,仔细挂好。
衣柜里空荡荡的,衬得那几件挂进去的衣服格外孤单。
商久一边挂衣服,一边说:“北城的冬天和南堰不一样。这些衣服在这里穿,还是太单薄了。”
他继续拿起下一件衣服,一件蓝白格子的棉衬衫,也是他在南堰时买的裴忘的。
“改天我们去买些厚的,羽绒服,羊毛衫,还有保暖的鞋子。”
裴忘听到“买”字,从杯沿抬起眼睛,冲商久用力摇头:“新的!”
他放下杯子,用手指了指还没收拾的几件衣服,又指向窗外,语气认真:“可以穿,不冷。”
他的衣服真的不多。行李箱里放着的,加上商久手里正在整理的,总共也就那么几件。
两套在南堰时商久以“天冷了”、“换洗需要”以及“感谢他在医院的照顾”等种种理由硬塞给他的衣服和鞋子,还有两双袜子,几条内裤。
另外一套,是基金会给他的。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自己从前那些洗得发白,磨损起球的旧衣服,一件都没带过来。
收拾行李的那天上午,他把那些衣服一件件叠好,然后整整齐齐地放进了一个充当垃圾桶的纸箱里。动作干脆,没有犹豫。
当时商久问他:“会不会舍不得?”
裴忘摇头很果断。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呢?那些衣服代表的过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惶恐,是冬天刺骨的寒风,是爷爷冰冷的身体,是收购站老板不耐烦的挥手,是其他拾荒者不怀好意的觊觎。
是“不好”的住处,“不好”的吃食,“不好”的周围的人,和永远提心吊胆,不知何时会落下的“不安全”。
他也想晒太阳,也想睡在干净柔软的床上,也想有人对他温和地说话,也想……像现在这样,捧着一杯热牛奶,不用担心明天。
所以,告别那些“不好”的东西,他没有一点留恋。扔掉旧的,迎接新的,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可是……钱也不是这样花的。
商久放下手里的衣架,走到裴忘面前,单膝蹲下,视线与他齐平:“阿妄,不是‘太多’或‘浪费’的问题。你看…”
他指向窗外:“这里的冬天,和南堰完全不一样。南堰的风是暖的,这里的冷风,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如果不穿够衣服,真的会生病。生病了会很难受,头晕,没力气,发烧,咳嗽……”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裴忘的反应:“最重要的是,如果生病了,可能就没办法按时去学校了。基金会那边,评估和入学都有时间安排的。”
“上学”这个词,果然触动了裴忘。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商久趁热打铁:“那我们就去买两件,好不好?一件厚外套,一件厚毛衫就两件。有了它们,阿妄出门的时候就不怕北城的风了。其他的,阿妄说不要,我们就绝对不要,我保证。”
裴忘沉默下来,双手捧着已经半空的牛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不知是在权衡还是在用沉默拒绝。
商久看着他这副倔强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觉得可爱得紧。宠溺地叹了口气。
“先不想了,”商久伸手,把裴忘手里的牛奶杯拿过来:“牛奶有点凉了,别喝了。”说着,他自己就着杯子,两口把剩下的小半杯喝光了。
裴忘手里一空,看着商久喝掉“他的”牛奶,嘴角立刻不明显地耷拉下来一点。
商久被他的小表情逗得轻笑出声,伸出指尖,快速拂过他的唇角,擦掉那里残留的一点奶渍。
“留点肚子,蟹黄小笼包,马上就到了。咱们下楼吃。”
裴忘的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嘴角那点小小的不开心瞬间飞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蟹黄小笼包果然很对裴忘的胃口。
薄如蝉翼的面皮,轻轻一咬,滚烫鲜美的汤汁便淌入口中,香气扑鼻。向来吃饭速度很慢的裴忘,这次竟然不一会儿,就吃光了一整笼。
他放下筷子,意犹未尽地盯着空蒸笼,看了好几秒,然后头看向商久,黑亮的眼睛里写满了“还想吃”三个大字。
商久被他看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只觉得孩子可怜极了,这副样子看着他,让他恨不得立刻把全世界的好东西都端到他面前。
但理智尚存。
商久抽了张纸巾,倾身过去,替裴忘擦掉嘴角沾着的一点油光:“蟹黄很鲜美,但是性寒,一次不能吃太多,尤其是你肠胃需要适应。吃多了这里会不舒服的。”他轻轻地点了点裴忘胃部的位置。
裴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眉头微微蹙起,仔细感受了一下,并没有任何不舒服。
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吃很多个。于是,他伸出两根手指,举到商久面前,眼巴巴地继续望着他,声音小小的:“……两个?再,两个?”
商久心里软成一片,几乎要立刻投降。但面上还是努力绷住了,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今天的份额已经吃完了,阿妄。”
眼看裴忘明亮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嘴角又有开始下撇的趋势。
商久立刻抛出“补偿方案”:“不过,中午厨房准备了蜜汁烤肋排,是你没吃过的口味。晚上再加一个你肯定会喜欢的虾仁蒸蛋,滑滑嫩嫩的。好不好?”他顿了顿:“明天早上,我们早餐可以再吃一笼蟹黄包。”
裴忘眨了眨眼,迅速在心里比较了一下。
然后对着商久点了点头,又把面前的空蒸笼和餐具轻轻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摆得端正,表示自己接受这个安排了。
只是目光,已经期待的目光悄悄飘向了厨房的方向。
商久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他的阿妄,其实很乖很讲道理,只要让他感受到足够的爱、安全感和明确的“规则”。
第66章 心软的方法
早饭一结束,裴忘的眼睛就一直忍不住往外瞟。
商久佯装未察,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品咖啡,余光却把裴忘脸上每一丝情绪收入眼底。
起初,裴忘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商久,试图传递某种“信号”。发现今天的商久似乎格外“迟钝”后,他脸上的光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失望。
过了一会儿,有佣人端着水果过来。
裴忘的坐姿立刻变得有些拘谨,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又松开,悄悄揪住了沙发的一角。果盘轻轻放在他面前时,他屁股在沙发上极小幅度地向前蹭了一点,手抬起来似乎想比划什么,却又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佣人准备退下时,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眼光光追随着佣人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
商久借着端杯的动作,悄悄掩去了唇角上翘的弧度。
裴忘重新变得无精打采,机械地把蓝莓一颗颗丢进嘴里,视线却黏在洒满阳光的院子里。
直到又有佣人端着东西经过客厅,朝门口走去。
裴忘立刻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脖子不自觉地微微前伸,目光追随着,整个身体都向前倾斜。人影消失在门外时,他又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一塌,周身都笼罩着一股蔫嗒嗒的气息。
最后,索性把沙发上的毯子团成一团抱在怀里,开始撒气似地揪上面的绒毛,越揪越快,越揪越用力。
商久适时地轻咳一声:“再揪下去,毯子可要秃了。”
裴忘动作一顿,抬头瞪了商久一眼,视线随即落在他手中的咖啡杯上。眼珠转了转,扔开毯子,伸出手指,固执地指向杯子。
商久顺着他的指尖看去,不解:“怎么了?阿妄也想喝?这个你可不能喝,会睡不着觉的。等你再长大些才可以。”
裴忘的手指没有放下:“不、听、话!”
商久一怔,脑中迅速闪过某些回忆。与此同时,裴忘偷偷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似乎恍然大悟,继而脸上出现心虚的神色,没有嫌弃和不耐烦,他一直提着的心才落回原处。
“阿妄,我错了。”商久从善如流地放下杯子,还将它推远以示诚意。
“答应了你一周只喝一杯,是我食言。”说罢,他挥手叫来佣人,嘱咐道:“以后,一周只为我准备一次咖啡。”
佣人点头应下。
裴忘立刻在旁边认真地补充道:“加蜂蜜!”
佣人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谁家喝咖啡加蜂蜜?但面上依旧恭敬:“是,先生。”
待佣人退下,商久笑着凑近:“所以,阿妄想到怎么罚我了吗?”
裴忘歪着脑袋,很是认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商久眼底笑意更深,提议道:“那这样?如果我不听话,阿妄就可以多吃一个小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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