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妄回答了。”裴忘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语气是难掩的小小得意:“方老师夸阿妄说的好。”
商久没说话,但裴忘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裴忘又开口:“同学——”
裴忘低垂着眼,口齿清晰地咬着这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拉得悠长又缓慢。
商久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他面上不显,车速没变,甚至连眼神都没往旁边偏,但裴忘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同学怎么?”商久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裴忘没有马上回答。他故意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头,又抬头看窗外的街景,好像那排树忽然变得很有意思。
商久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的转。
同学怎么了?欺负阿妄了?说什么了?做什么了?
是笑话他不会说话,还是排挤他?他早上应该跟方老师再多交代几句的,应该在教室装摄像头的,不应该让阿妄一个人进去。
他太着急了,急着重来,急着让阿妄过“正常人的生活”。
可他忘了,正常人的世界里也有恶意,也有他来不及挡在前面的东西。
商久开始后悔。
后悔今天早上没有亲自把阿妄送到教室门口,后悔没有在阿妄的书包里塞一个定位器,后悔昨晚苏良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紧张他了,对他反而不好。”的时候他听了进去。
他甚至后悔让阿妄去上学。
什么正常人的生活,什么同龄人的青春,那些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比阿妄的安全更重要吗?比阿妄开不开心更重要吗?
他应该不顾阿妄的意愿,先找心理医生给阿妄治疗一年半载,等阿妄完全恢复了再让他上学的。
他后悔自己做得不够。
阿妄过了十几年“无声”的世界,十几年来没有人教他怎么跟人说话,怎么听懂别人的言外之意,怎么在人群里保护自己。他凭什么觉得,只要把阿妄送进学校,他就能自己学会这些?
他后悔听取校长的建议,什么“自由生长”,什么“不要干涉太多”,他当时居然点了头。他怎么会点头?他明明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些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藏在客气底下的疏远。他自己从小就是在那些目光里长大的,他最清楚不过了。
可他还是把阿妄送进去了。
一个人。没有他陪着。
第111章 什么时候知道的
商久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今天早上裴忘下车时头也不回地跑,想起他混进人群里消失的背影。
他当时还在想,阿妄好像没那么紧张了。现在他才明白,不是阿妄不紧张,是阿妄不想让他担心。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不是因为路上有车,是因为他需要压一压胸口那股翻涌的闷气。
裴忘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握回去。他怕自己一握,就再也松不开了。
裴忘说了什么“同学——”,他几乎没听进去。
满脑子都是阿妄被欺负的画面——被人推搡,被人嘲笑,被人用那种看异类的眼神打量。
他见过太多那样的眼神,他自己可以不在乎,但阿妄不行。
阿妄会当真的。阿妄会难过,会害怕,会缩回壳里,再也不肯出来。
他应该在教室装摄像头的。
他应该在阿妄的书包里放个定位器的。
他应该亲自送他到座位上,跟方老师说清楚阿妄的情况,让老师多照看一些。他应该......
商久的胸口闷得发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忽然觉得,这一天的从容都是装出来的。
什么“放手”,什么“成长”,在这一刻全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把阿妄带回去,锁在望山居里,哪里也不准去。
裴忘的声音把商久从越陷越深的漩涡里拉回来:“阿久,同学说————阿妄的名字好听。”
商久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方向盘。
他没有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
但喉结滚了一下,把那口闷了半天的气咽了下去。
这才猛地清醒,他想起裴忘刚才说“同学”时,故意把音节拉得又长又慢,嘴角还翘着。
那不是被欺负的样子。那是小孩故意在跟大人使坏的样子。
他上当了。
“许恬说的。”裴忘嘴角翘着:“就是阿妄前面的女生。”
说着右手在脑袋后面比了个小圈:“扎着,这样的,辫子。”
“还有呢?”商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还有......”裴忘掰着手指头。
“赵远总借阿妄的笔记,说阿妄厉害,比他还厉害。”
“还有人要阿妄一起吃饭。”
裴忘双手和脑袋一起摇起来,表示拒绝
“不去。人多,阿妄饭少,不够分。只和孟卓一个人吃,给一点,就可以。”
“阿久。”裴忘扭头看向商久,眼睛亮亮的:“你知道孟卓是谁吗?”
商久很是配合地摇头:“不知道。”
“嘻嘻!”裴忘笑得贼兮兮的:“是同桌!阿妄的同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夸,字好看。”
商久认同地点点头:“嗯,阿妄字写得漂亮,跟阿妄一样漂亮。”
“不是哦。”裴忘眼睛亮晶晶的,比刚刚说起别人夸他笔记做得好时还要骄傲上两分。
“是阿久写的。书上,阿妄的名字。阿久写的,他说阿久的字好看!”
商久刚要开口,裴忘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
“阿久,手凉。”
商久没说话。
裴忘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暖烘烘的。
过了一会,裴忘声音小了一点,但很认真:“没有人欺负阿妄。他们......很好。”
车继续往前开。
裴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慢慢往后挪的街景,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阿久,上学真好。阿妄有同学,也有同桌。以前只在书里看过。”
“同学和裴家人不一样,和桥洞的邻居不一样,也跟阿久和周叔不一样。有点......”他顿了顿:“有点神奇......”
“阿妄从来没有过。”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谢谢阿久送阿妄来上学。”
裴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客气。”商久彻底放了心,嘴角带笑,顺口回道。
车子拐进了前往望山居的山路上,
路很宽敞,也很安静,此刻只有他们这一辆车在行驶。
裴忘依然看着商久,嘴角的笑一成不变。
商久也笑,笑了半晌,突然后背一阵发凉,手心冒汗,嘴角的笑也僵硬了几分。
“阿妄谢错人了。”商久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阿妄应该谢基金会,是他们帮你上学的。”
裴忘依然看着商久,表情丝毫没有变,不紧不慢地说:“阿妄跟阿久学会了很多很多。”
商久“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淡,几乎让人听不到。
他不知道裴忘想说什么。
“所以,”裴忘歪了歪头:“阿久也想让阿妄跟阿久学撒谎吗?”
两分钟后,商久重重的叹了口气。
车子缓缓停在路边。
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商久盯着前面的路,其实什么也没看。
沉默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112章 阿妄在试探我?
裴忘收回了一直盯着商久的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头。
车里的暖气烘得他脸颊微微发烫,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斑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刚知道。”
商久闻言微愣,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是我哪里漏了馅儿?阿妄在试探我?”
裴忘没点头,也没摇头。看着前面被车灯照亮的马路,想了一会儿。
为什么呢?裴忘自己也在想为什么。
其实在这之前,他对这件事从来没有怀疑过。
他遇见阿久,是意外。
那个巷子,阿久如果想有预谋的认识他,不会以那样的方式出现。任何有可能会让他受伤的事,阿久都不会做的,他就是莫名其妙的有这种直觉,没有缘由。
老城区拆迁是政府规划了好多年的事,他早就在桥洞底下听那些拾荒的人议论过,说这片要拆,说补偿款怎么算,说以后去哪儿落脚。
他进派出所更是意外中的意外,谁能算到他会在那天、那个路口、遇到失控的外卖车,还因此进了派出所?基金会介入的顺理成章,填表、审核、批复,每一步都规规矩矩,看不出任何人为安排的痕迹。
后来住进望山居,也是他自己主动提的。阿久甚至犹豫过,问他想清楚没有。他想得很清楚,他点头,阿久才带他回来的。
每一环都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可以怀疑的地方。
裴忘想,他今天为什么会突然说出那句话呢?
今天第一天上学,他开心。
不是那种淡淡抿着嘴的开心。是从心里往外冒的,怎么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新书包,新课本,新同学,方老师念课文的声音,孟卓推过来的纸条,许恬扎在脑后的辫子,食堂里番茄炒蛋的甜味——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新鲜,觉得好,觉得不真实。
他坐在车里,满肚子都是压不住跟阿久的分享欲。
可说着说着,看着商久握着方向盘的侧脸,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照过他眉骨的阴影,心里却不知为何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好的生活,不是他应该拥有的。
他裴忘从来不会有这样的运气。
这是真的。过去十八年,他已经把这件事验证了无数遍。
四岁没了父母,五岁被领养,七岁被关进储藏室。
十六岁逃出来,在乞丐窝里混了一年,被爷爷捡回去,爷爷又死了。
他捡垃圾,被人排挤;他睡桥洞,冬天差点冻死。
他从来没有被命运眷顾过,哪怕一次。
可自从遇到了阿久,好像所有的好运气都一股脑的砸向他,挡都挡不住。
有地方住,有热饭吃,有人等他回家,有人送他去上学。每一天都像偷来的,好得不像真的。
那么,是不是有一个可能——
这些好运,不是命运给的,是阿久给的?
他本能在那一刻就说出了那句话。
没有预谋,没有准备,就是忽然想说。
然后他看见了阿久的反应——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喉结滚了,车速慢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8 首页 上一页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