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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其具体的财务口径问题，不属于方案公开讨论的范畴，但偏偏问在了要害上。按母公司营收算，百分之三的上限只有不到两千万。按合并报表算，上限将近六千万。差距三倍。
“合并报表。”他说。
“好。那我再请教第二个问题。”沈砚站起来，从口袋里取出那只黑色U盘，“沈氏旗下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子公司，过去三年以‘预付款’名义向东南亚某供应商支付了累计三千二百万的款项，但对应的货物从未进入沈氏的库存系统。这笔款项——在合并报表里怎么体现？”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薄。沈明琅的笑容淡了一分，但没有退缩。“这个问题和今天的重组方案没有直接关系。”
“有直接关系。”沈砚将U盘插进会议室的投影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份密密麻麻的账目对照表，“因为这三千二百万的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咨询公司。而这家咨询公司——在你重组方案第七条第款的附件里，被列为‘特别授权协议’的优先合作伙伴。”
屏幕上，两份文件的对比图清晰得刺眼。左边的收款账户和右边的“优先合作伙伴”账户完全一致。沈明琅沉默了。
“沈副总，你的‘特别授权协议’不是更严格的防火墙，”沈砚将投影笔放下，“是打算把这三千二百万的黑账洗干净，再通过正式渠道回流进沈氏。你今天的资产重组方案就是沈国安黑账本的第二卷。”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压抑的低声交谈。两位独立董事开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另外几位董事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沈明琅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投影屏幕上两份文件的对照图，指尖在桌面上极轻极慢地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
“哥哥，我没有想到你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帮助我的答辩。那么——我同意暂缓表决重组方案。至于文件里提到的关联账户，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提交完整的说明。”他转向沈砚，颔首示意，姿态得体如初，然后重新坐回主席位。
董事会最终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了暂缓表决的动议。散会后沈砚走出会议室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明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这一轮你赢了。但哥哥，你手里的那份文件是怎么拿到的？】
沈砚没有回复。他走到电梯间，陆擎深并肩站在他身侧，按下下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轻声说了句：“阿青昨晚在档案室留的后门，暂时还开着。明天他一定会查内鬼。”
陆擎深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林特助刚发来的加密消息：【镜宫的资金今天下午开始大额转移。激进派正在筹资，预计两周内完成对沈明琅的全面注资。】 他说：“沈明琅在董事会上的任何失败，镜宫都会替他兜底。今天这场仗，只是开幕。”
与此同时，阿青的加密追踪程序跳出一个新的节点，镜宫的资金迁移路径与某条早就被标记过的信托完全重合——那个叫Lancy的信托，仍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稳步运行。她把分析结果发给了沈砚，附了一句备注：【Lancy账户持有人名下的密钥如果还没失效，M应该可以再拿到一份和他同等级的资产流水。】
第36章 顾屿的邀约
董事会暂缓表决的决议传到顾屿耳朵里时，他正在澜湖酒店的私人茶室里泡茶。
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不是沈砚，也不是陆擎深，而是他在沈氏内部安插了多年的一个信息源。信息源的汇报很简洁：沈副总的重组方案被沈墨当场截杀。方法是拿出一份沈国安时期的黑账，证明沈明琅方案里的优先合作方就是当年的洗钱壳公司。
顾屿放下紫砂壶，用茶巾擦了擦手指。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羊绒开衫，没戴眼镜，少了平日在正式场合那层温润的壳，反而显出几分真实年龄的锐利。他靠在茶台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沈砚的号码。
“沈少，有空喝杯茶吗？”
电话那头的沈砚顿了顿，然后说：“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就你一个人。地址我发你。”
顾屿将地址发过去，又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下午的会全部推掉。从顾氏总部被助理窃密之后，他从孟怀安那里借了一个可靠的老秘书，助理岗位暂时空缺，所有敏感事务都由自己处理。处理完这些，他重新坐回茶台前，开始泡第二道茶。
沈砚到的时候，茶汤正好入杯。
这家私人茶室藏在澜湖酒店最顶层的一角，不对外挂牌，只有顾屿和少数几个顾家旧识知道。窗外是京州湾的全景，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铺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大片温暖的琥珀色光斑。沈砚没有坐顾屿对面的客位，而是拉开茶台侧面的椅子——既不是对面，也不是并肩，一个微妙的、留有进退余地的距离。
“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坦诚地谈一谈。”顾屿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董事会的事我听说了。沈明琅的方案被你当场截杀，圈子里传得很厉害。有人拍到你拿出的那份黑账，已经有人开始在背后叫你‘沈家真正的继承人’了。”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叫。”沈砚端起茶杯，凤凰单丛的香气清冽，入口微涩后回甘，“顾总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转述圈子里的闲话吧。”
“当然不是。”顾屿微微笑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待某个合适的时机。
“沈少，我今天想跟你说一句实话，”他放下茶杯，直视沈砚的眼睛，“我一直在摇摆。不是摇摆要不要站在你这边——从七年前星屿编程班开始，我就已经选择了你。我摇摆的是，用什么方式站在你这边才能不让镜宫把顾家剩下的东西也一起毁掉。”
沈砚没有说话。顾屿将茶台上的公道杯挪开，露出一只平板电脑，点开一份加密文件。
“这是我手里现有的全部镜宫外围资金链情报。激进派今天下午已经开始向沈明琅注资了，第一笔五千万，通过三家不同的跨境贸易公司分流进来，每家公司的注册地都不一样，但最终受益人都指向同一个人——沈明琅。这笔钱预计在两周内全部到位，届时沈明琅在沈氏的资金体量会超过除陆擎深之外的所有股东。”
“这和我预估的差不多。董事会只是拖慢了他，没有拦住他。”
“对。”顾屿将平板往沈砚的方向推了推，“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这条资金链里，我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他点开一份表格。表格上密密麻麻列着数百条转账记录，每一条都精确到时间和金额。其中几笔用红色高亮标注，备注栏里写着同一个词：“Lancy”。
“这个名字你肯定不陌生。这是以你母亲顾兰衣名字命名的信托基金，之前沈明琅在海外的资金就是通过它中转。但现在这笔钱不是汇入沈明琅的账户，而是从沈明琅的文化公司反向流出，汇入了一个在国内注册的新账户。这个新账户的开户名——查不到。”
“查不到？阿青都查不到？”
“查不到。”顾屿的声音沉了一度，“不是空壳公司，不是代持人，是直接使用了某种国家级别的隐私保护协议。这意味着这个账户的持有人，拥有的资源不在镜宫之下，甚至可能高于镜宫。”
林阅深。
沈砚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名字。那个从未露面的镜宫创始人，那个在三十七号院的门上留下银灰色金属丝的老人，那个不久前刚刚交出镜宫激进派名单的人——他手上的东西，远比他交出来的要多得多。Lancy信托从来不只是沈明琅的资金池，它从建立之初就是林阅深个人的境外金库。而现在，这笔钱正在回流。不是给沈明琅，不是给镜宫激进派。是给一个谁也查不到的账户。
顾屿看着沈砚的表情变化，缓缓开口：“我今天叫你一个人来，不是为了让你看这份情报。”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问你一个问题。”顾屿将茶台上所有无关的东西都挪开，只留下两只茶杯和那份情报，“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自己和陆擎深之间做选择——镜宫要拿一个人做代价，是你，还是他？你会怎么选？”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被一片云遮住，光斑从地板上缓缓褪去，留下一片浅灰色的阴翳。沈砚握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看着顾屿。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不会选。我不会让他选，也不会替他选。我只会把那个逼我们做选择的人揪出来，让他在我们面前选——是交出所有东西，还是彻底消失。”
顾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那笑意很轻，不像是被说服，更像是在某个问题上终于找到了他一直想要的答案。
“好。那我现在可以正式跟你说了——顾氏愿意和你签订长期合作协议。资金、渠道、人脉，你需要的顾家都会提供。不是捐赠，是合作。条件只有一个：保护顾家剩下的东西不被镜宫拿走。”
“成交。”
沈砚伸出手，顾屿握住。两只手在茶台上交握的瞬间，窗外那朵遮住阳光的云正好散开，光重新涌进来，将整间茶室照得通透明亮。
沈砚离开后，顾屿独自坐在茶室里，重新泡了一壶茶。他将那份Lancy的反向资金流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加密文件关掉，拨了一个电话。
“安排人查一下林阅深在交出镜宫名单前，最后联系的中间人是谁。另外——把星屿编程班那几年的所有学员档案全部销毁。纸质版、电子版、备份版。一份不留。”
对方应了，挂断后，他端着茶杯走到落地窗前。京州湾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远处货轮缓缓驶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坐在编程班角落里、总是比别人先做完所有习题的瘦弱少年。那时候他只是想帮姐姐顾兰衣留下的孩子多一条生路。没想到七年后，这个孩子已经能坐在他的茶室里，对他说出“我不会选”这种话了。
而陆擎深的车在傍晚时分停在公寓楼下，他刚从深蓝总部回来。推开公寓门时，沈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顾屿给他的那份资金链情报，电脑屏幕上还开着华恒的财务报表。沈砚抬起头，直接把那张写着Lancy反向汇款的纸条递给他。
“顾屿今天下午约我单独见了面。这是镜宫激进派对沈明琅注资的完整路径，其中几笔资金正在从沈明琅的文化公司反向流回林阅深的新账户，一个谁也查不到的账户。”
陆擎深低头看纸条，眉头缓缓收紧。然后抬起眼，看着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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