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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影转过身,走向房间深处。
黑暗中,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有那面落地窗,还映着鬼市的灯火,和那永远不会亮起的天空。
***
景炔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深紫色的眼眸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云祁坐在他身边,九条金色的光带在身后轻轻摇曳,像九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两人沉默了很久。那沉默里有很多东西,有对城主力量的忌惮,有对季凛那句话的消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重。
终于,景炔开口:“那个城主,不简单。”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没有了平时的张扬和轻佻,只剩下一种被压制的、凝重的认真。
云祁点点头。“他的力量,比我强。在这里,我们不是他的对手。”
沈渊从戒指中出来,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贴在墙壁上。他的魂魄形态比云祁和景炔更加虚幻,几乎完全透明,只有那双墨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两盏被调暗了的灯。
他听到了刚才的一切。听到了季凛说最爱自己,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早就知道。从第一天起,他就知道季凛是一个把生存放在第一位的人。
他只是没想到,季凛会当着云祁和景炔的面说出来。
——城主想让他们放弃季凛。如果他们真的放弃了……
沈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翻涌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云祁和景炔放弃季凛,那季凛就是他的了。
只有他,不会放弃季凛。只有他,会永远陪在季凛身边。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
如果云祁和景炔放弃季凛,那季凛就会被城主带走。他一个人,能救出季凛吗?他的力量,够吗?他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魂飞魄散,成为城主的粮食?
他竟然会希望那两个人放弃季凛。这种想法,太卑劣了。
季凛对他那么好,给他灵戒,给他书籍,给他关心和温柔。他却在这里,盼着季凛失去最后的依靠。
沈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需要冷静。需要想办法。
明天,不管云祁和景炔做出什么选择,他都要保护好季凛。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哪怕拼上自己的一切。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然后他迅速将那个笑容压了下去。沈渊睁开眼,那双墨色眼眸里的光芒变得坚定起来,像两盏被重新点亮的灯。
他化作一道微光,重新没入季凛无名指上的戒指中。戒指微微发热,像是在无声地承诺。
季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不是客栈的那张,而是一张陌生的、冰冷的、没有褥子的石床。
石床很硬,硬得像一块被削平了的石头,没有温度,没有弧度,只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像棺材底一样的平坦。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四面是黑色的石壁,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铁门很厚,上面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面光滑的、冰冷的、拒绝一切窥探的表面。
他一个人。云祁和景炔不在。
季凛的心一沉。周围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无边的、冰冷的黑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是那魂魄的形态,苍白而透明,像一层薄薄的冰,随时都会碎。无名指上的戒指还在,微微发热,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沈渊?”他轻声唤道。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回答他。
一道光芒从戒指中涌出,沈渊出现在他面前。
那光芒很轻,很淡,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无声无息地在他面前凝聚成人形。月白色的长袍,墨色的眼眸,清俊的脸。一切如常,像一道不会熄灭的影子。
——他叫我。他第一个叫我。在这间黑暗的、冰冷的房间里,他醒来后第一个叫的名字,是我。
沈渊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只有那双墨色眼眸里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些。他看着季凛,看着他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层薄薄的、被压住的恐惧。
——他在害怕。他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放弃了他。
——而我,要告诉他我不知道。我要告诉他我出不去。我要让他知道,现在只有我,能陪在他身边。
第157章 真心在乎你
季凛看着沈渊,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那双墨色眼眸里的担忧和关切。
“他们呢?”
沈渊摇摇头,“不知道。醒来的时候,你就在这里。我试着出去过,但……”
他顿了顿,那停顿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可在那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出不去。这间房间有禁制,专门针对魂魄的。”
季凛沉默了一瞬,然后问:“你听到了吗?之前那些话。”
沈渊看着他,那双墨色眼眸里的光芒复杂而深沉。那里面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东西。“听到了。”
季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苍白而透明,能看见底下那团模糊的、银白色的光芒。那是他的魂魄,是他的本质,是他最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自己。
“他说得对。我最爱的人,是我自己。”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和他自己无关的事实。可那平静底下,是深渊。
沈渊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风中的树,不动,不摇,只是安静地、稳稳地立着。
季凛继续道,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自己。为了活下去,为了变强,为了完成任务。对云祁,对景炔,对你——都是。”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吐出来的石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的声响。
沈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季凛,在乎自己和在乎别人,不冲突。”
季凛抬起头,看着他。
沈渊说:“你爱自己,所以努力活下去,努力变强。这是好事。但你也在乎我们。”
他指了指戒指,指了指房间角落里那几本古籍,季凛在进入鬼市前特意塞进戒指里的,怕沈渊无聊。那些古籍的书脊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像几枚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金币。
——如果你不在乎我,你不会给我带那些书。你不会在我每次出来的时候,都对我笑。你不会在我抱你的时候,靠在我怀里。
——这就够了。
季凛看着那些书,沉默了很久。沈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灯。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两个人吗?他在想他们会不会放弃他吗?
“沈渊。”季凛轻声说。
“嗯?”
“如果明天,他们放弃我……你会怎么办?”
沈渊看着他,那双墨色眼眸里的光芒温柔而坚定,像两汪被月光照透的深潭,一眼望得到底,却看不到底下的石头。
——如果明天他们放弃你,你就是我的了。我会把你锁在身边,再也不让任何人靠近你。
——你会哭吗?你会恨他们吗?你会把所有的依赖都放在我身上吗?
——我想看到你失去他们后,全世界只剩下我。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说——
“我会陪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可那花瓣下面,是根。
是扎进土里三百年的、永远不会被拔出来的根。
季凛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
沈渊摇摇头,“你不必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说一个不能被第四个人听见的秘密:“但季凛,我觉得……他们不会放弃你。”
沈渊自己也不知道了。
他的心里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一股是理智,告诉他季凛需要云祁和景炔,需要他们的力量和保护;另一股是本能,告诉他如果那两个人消失了,季凛就只属于他了。
那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冲撞、纠缠,像两条被锁在同一根柱子上的蛇,谁也咬不死谁。
但他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季凛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为什么?”
沈渊想了想,那想的时间很短,短得像一次呼吸,可在那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云祁在幻境里亲手“杀死”季凛后那痛彻心扉的眼神,景炔在游艇上看着季凛抚摸他的尾羽时那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因为他们是真心在乎你。”
——在乎,不代表不会放弃。城主的力量那么强,他们打不过。如果他们不想死,放弃一个人类,是最理智的选择。
——而他们一旦放弃,就是我最好的机会。
季凛沉默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季凛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那枚戒指在幽暗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他想起云祁在幻境里亲手“杀”了他之后,那痛彻心扉的眼神。他想起景炔在幻境里差点吻到他时,那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他们是真的在乎他。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最爱的是谁。
季凛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不安、恐惧、犹豫,都压进胸腔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然后他抬起头。
“沈渊,你说得对。”
季凛站起身,走到铁门前,伸手按在门上。铁门冰冷,坚硬,纹丝不动,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拒绝一切谈判。
“明天,不管他们做什么决定,我都要出去。”声音不大,却像一颗被钉进木头里的钉子,“我要亲口告诉他们——我在乎他们。”
沈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单薄而笔直,像一棵在风雪中站了太久、却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你想让他们留下来。可是……如果他们留下来,你就不会只属于我了。
——我该高兴吗?还是该难过?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酸涩。
那酸涩里,有爱,有恨,有嫉妒,有渴望,有三百年来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疯狂,全部压在一起,搅成一团,分不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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