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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
他不想复述信上的内容,可他觉得谢昭应该知道。
“谢昭,这件事……谁也没有想到……”他看着谢昭的侧脸,那张脸上常年挂着的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平静。
谢昭没有听见。
他什么都听不见,徐舒的话、风穿过葡萄叶的声音、远处传来的鸟叫声,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到了他耳朵里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分辨不清的嗡鸣。
在旁人眼里,他仿佛是被这巨大的悲伤冲垮,茫然不知所措。
沈砚想要离开。
谢昭的脑子里冒出的只有一个想法。
他放弃了素衣这个身份,放弃了这个他执念了百年不肯撒手的蛛丝。
他在告诉谢昭,自己退让了。
他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把他自己从谢昭的生命里剜了出去。
从今往后,没有素衣了。
没有那个在谢家等了他那么多年的未婚妻,没有那个让他喘不过气、让他不敢回家的身份。
那些你应该、你必须、你欠一个交代、全部没有了。
沈砚替他剪断了所有人口舌上的绳子,用一把叫素衣之死的剪刀。
沈砚把那条靠近谢昭最近的路拆掉了,他站在远远的位置,用这场行动告诉谢昭,你不用再想怎么面对我了,你自由了。
谢昭在此刻惊觉,这个事情有些过火了。
他从未想过,沈砚会放弃的如此干脆。
沈砚拥有的太少,幼年时的母爱如同稀薄的云雾,在他长大后即使包裹住他,也只让人感到凉意。
逝去的妹妹和母亲促使他挥刀对向了父亲,北宫的磨砺只为铸造最锋利的兵刃。
北宫有亏待他吗?没有。
少年时沈砚所用所学无一不精,即使是谢昭这样见惯了金尊玉贵的人也说不出北宫的错处。
不亏待是爱吗?
培养一个孩子的代价如此昂贵,单单为了一柄利刃北宫何至于做到这一步?
不过是上一辈的恩怨牵连,北宫对这个孩子爱的不纯粹,也恨的不彻底。
沈砚从小敏锐,他察觉不到其中的问题吗?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不抗拒北宫,却也不愿意用沈砚的身份回去。
他清楚的知道,沈砚的存在,对北宫就是一种背叛。
那样明媚张扬的少祭司大人出去,回来的却是一个冰冷阴郁充满戒备的孩子。
北宫曾经的大祭司沈砚幼年时见过,她的眼神看向自己总是复杂悲哀的,不同于宫主的冷淡,她看见自己只有一声长叹。
那他能去哪?
天地浩大,何处是他的归乡?
谢昭以为他放不下阿母给他的温暖,他太清楚沈砚了,他渴望爱意,如同飞蛾扑火,哪怕扭曲自己的本性,哪怕烧毁自己的翅膀,他以为沈砚会继续扮演母亲的好女儿,他对接到的一丝爱意都恨不得百倍奉还。
可谢昭没有把自己放在这柄名为沈砚的天平上。
沈砚的执念在少年时为复仇,偏偏又被谢昭所引诱。
他完成了复仇,那剩下的名为沈砚的皮囊里,包裹的全是名为谢昭的爱意。
谢昭希望他能正视自己,对他下了猛药,可偏偏谢昭太过高傲的认为,所有人都能和他这般扛得住抽筋扒皮般的痛苦。
可沈砚仅剩的皮囊里只有谢昭了,他的血肉要从哪里生长出来?
阿母的温暖或许可以让他驻足停留依靠,但这一切,绝不能是用谢昭来换。
为什么会有人觉得,他执念了百年的东西,就能这样轻松的被另一个人的几句话一个怀抱所替代?
爱与恨不同,恨可以复仇,像是结痂的伤口,或长或短终有一日会愈合。
而爱不同,沈砚这种以爱为执,以谢昭为软肋的人来说,任何威胁谢昭生命的危险都会被他清除,他偏执阴暗,不择手段,诚如诸葛明所说,他不是好人。
可偏偏为谢昭学会了收起爪牙,学着谢昭的模样想要做一个好人……
谢昭在徐家千回百转的想着要怎样道歉,要怎样和他讲自己的心意,要告诉他自己的死劫已过,要告诉他自己不会在逃跑留他一人,要告诉他自己从来都没有质疑过他的情意,要告诉他自己也是胆小鬼,要告诉他自己百年前也不曾嫌弃过他……
心思百转千回,却因为他的逃离即将无处安放。
徐舒和自己弟弟对着他说什么谢昭不想听。
谢昭垂眸,并指做剑,院内风起,灵力化作无形的长剑,载着他飞往心上人的身侧。
第143章 满城尽白衣 闻声皆泣音
离云渺越近,谢昭看见的白色就越多。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像是海面翻涌起的一簇浪花,远远地缀在天际线上,若有若无。
可越往云渺的方向走,那白色便愈发密集,从零星的一簇浪花,变成了一整片翻涌的海浪。
到了云渺,变成了铺天盖地的白,像是一粒粒白沙,远远的铺到了视野尽头。
家家户户的门前,多多少少都挂着些白幡、白灯笼。
白色之中又带着零星的红光,是焚烧的纸钱。
那些纸钱的灰烬被风吹起来,像一群灰色的蝴蝶,在空中翻卷着,飞过屋檐,飞过树梢,飞到谢昭的身边。
谢昭伸手接住一片灰烬。
那灰烬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便碎裂开来,散作更细的粉末,被风带走。
他垂下眼看着那些灰烬从自己指缝间流走,谢昭从灰蝶间穿过,将它们带去更远的方向。
朦胧的哭声从地面传来。
那哭声断断续续的飘散在各处,混在风声里,分不清是从哪一户人家传出来的。
谢昭不由得想起曾在书里看过的一些狗屁话。
说凡人以为什么神仙能救他们于水火,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
书里说凡人愚昧,书里说凡人软弱,说他们看不清真相,只会向着虚无的神佛叩拜。
可谢昭从来不这么觉得。
他一直觉得,凡人是聪明的,也是坚强的。
他们知道是谁庇佑了自己,是谁保护着他们。他们看得见谁在为他们做事,谁在为他们流血。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清楚楚。
百年前,他们敢于和林不语争辩,向那位看起来如杀神一般的修真者争辩谢昭的归属,即使胆怯,即使恐惧,他们也选择站了出来,为他们心中的英雄献出一份自己的力量。
百年后,也是一样。
诸葛明总说沈砚心狠手辣,说他冷血无情,说他不择手段。
可沈砚真的做到了自己的话,爱他所爱,珍他所珍。
百姓的哭声解答了沈砚这百年的所作所为。
百姓知道,百姓清楚。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们终究被他所庇护,也自发地敬爱着他。
人若能装一辈子圣人,谁又能说他不是圣人?
谢昭催动灵力,继续往前飞去。
耳朵里的哭声越来越清晰了。
修真之人耳聪目明,即使已经飞离此地近百里,谢昭却依旧能听到那家人的哭声。
他听到他们哭着说:“素衣夫人……这样好的人,怎会不长命?”
又听到有人在哭诉着素衣的功绩,说他如何修桥铺路,如何赈济灾民,如何在这百年间护得一方太平。
那些话和眼泪一起落下,几人便哭作了一团。
谢家的大门已经遥遥在望。
可那扇门,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了。
大门前挂满了白幡,连门楣上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门前的地上散落着纸钱,层层叠叠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最显眼的,是门两侧悬挂的挽联。
那是阿母的亲笔。
“百载冰霜,未折其念,偏是红颜遭天妒
一腔血泪,难唤女归,今是白发送青丝”
谢昭的目光落在横批上,四个字写得沉重而悲怆……天不假年。
阿母是真真切切的难过了。
这挽联全然把素衣当做了亲女来写,字字句句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恸。谢昭站在门前,看着那挽联,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若是沈砚看到了这一切,又会作何感想?
他又要怎样向阿母解释这一切?
谢昭站在门前,疲惫地收了灵力,许是因为深夜,大门前只有两个门童看守,谢昭刚要进去,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谢昭?”
张机站在廊下,看见谢昭的时候,神情一愣。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腰间系着麻绳,显然是来吊唁的。
但他看见谢昭的那一刻,眼里的神情复杂得很——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上前两步,拉住谢昭的胳膊,刚想说点什么。
可谢昭没有停留。
他不想听好友的安慰。
他现在只想把那个人找出来。
谢昭挣开张机的手,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晚点再说,我有急事。”
谢昭的脚步很急,衣摆翻飞,带起一阵风,将地上的纸钱吹得四散飞舞。
张机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才缓缓地收了回去。
他看着谢昭的背影,叹息一声,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灵堂里并不安静,低哑的哭声断断续续。
那具华贵的棺椁停在正中间,木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纹理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金色。棺椁四周摆放着鲜花和供品,香炉里的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盘旋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哀悼。
守灵的人看见他来,先是一愣,然后惊叫一声:“昭少爷回来了!”
接着便有人匆匆忙忙地往外跑,边跑边喊:“快去禀报家主!”
灵堂里剩下的人眼眶发红地看着谢昭,有人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谢昭沉默着看了看四周,摆摆手,示意她们出去。
一群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默默退了出去,给这对苦命鸳鸯留下一个说话的时间。
谢昭独自站在灵堂里,灵堂中只剩下他和那具棺椁。
他上前一步,站在了棺椁前面。
如今还未封棺,棺盖半掩着,他能清楚地看到里面躺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面容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那张脸和沈砚太像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唇形。
可又是不同的,棺椁里这人的面庞苍白到不见一丝血色,皮肤都有些隐隐发黄,像是被抽干了生机的花朵,枯败而沉寂。眼睛安静地闭着,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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