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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机愣住了。
“……跟大家相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为什么要道歉?”谢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那条刚包扎好的手臂晃了晃,“嗯?走,徐舒他们该等急了。”
他像往常一样,热闹地拉着张机往外走,好像刚才那几句刻薄话不过是一阵风。
张机被他拽着走,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这样的人真是让人……羡慕。
药宗的日子并不好过。
张机习惯了。
他从小就不期望日子好过,所以也谈不上失望。
但有些人似乎不打算让他太平。
那天张机从丹房回来,路过宗门的会客厅,听到里面有人说起他的名字。他本来没在意,但下一句话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个张机啊,不就是个凡人出身的废物吗?仗着有几分炼丹天赋就眼高于顶了。”
“就是,也不知道他爹娘是谁。听说他是从什么渔村来的,啧啧,那种地方能出什么好东西。”
“凡人就是凡人,再怎么修炼也改不了骨子里的低贱。”
张机站在门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些话他听过太多了。
在渔村里那些人说他是个野种,在宗门里这些人说他是凡人出身的低贱之人。
措辞不同,意思是一样的。
他在心里默默记住了那几个声音,面色如常地走开了。
他不会生气,不会反驳,不会去跟人争执。
不值得。
而且没有用。
他走进会客厅的时候那些人还在说。看到他进来,声音戛然而止。
可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
张机微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方才几位师兄在聊什么?聊得这般热闹。”他温和地问。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嗤笑一声:“我们在说这次宗门考核的事,听说张师弟又得了头名?真是厉害。”
“哪里哪里,侥幸而已。”张机抿了一口茶,语气谦逊,“都是长老们教导有方。
“张师弟太谦虚了。”另一个人阴阳怪气地说,“像我们这种人,再怎么努力也比不上张师弟的天赋。毕竟你可是……嗯,特殊的嘛。”
那个特殊二字咬得很重。
张机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他那个来路不明的出身,他那据说侥幸得到的前辈传承,他在药宗里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
他的笑容纹丝不动。
“师兄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介凡人,哪有什么特殊之处。”
“凡人?”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张师弟何必妄自菲薄,凡人出身能在修真界混到这个地步,也不容易了。只是……”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只是什么?”
“只是凡人终究是凡人。”那人摇头晃脑地说,“根骨、悟性、底蕴,哪一样能和我们比?张师弟现在看着风光,等到了金丹期往后,凡人的根骨瓶颈一卡,到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机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师兄说得是。”他微笑着附和,“凡人的根骨确实不如你们,我能走到今天已经十分感激宗门栽培了。”
他的语气那么真诚,可偏偏那几人还是明嘲暗讽的针对他。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谢昭抱着一柄剑靠在门框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内。
那些刚才还在阴阳怪气的人瞬间变了脸色。
“谢、谢师兄?”
谢昭没理他们。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张机身上,然后扬了扬下巴。
“张机,找你半天了,走,有事跟你说。”
张机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站起来。他向那几个人点头道别,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会客厅很远,谢昭才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走着。
“你怎么在那儿?”谢昭问他。
张机没有回答谢昭的话,只平静的问他:“谢昭,你知道我从小到大最擅长什么吗?”
“什么?”谢昭被他打岔愣了一下,想说的话就被堵在了嘴里。
“活着。”张机说,“我最擅长活着。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自己活下来。在渔村的时候是这样,在宗门里也是这样。你是要问我为什么不反驳?因为我反驳了他们也不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只会让我在宗门里的处境更艰难。与其这样,不如省下力气做点有用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张机打断他,“谢昭,你不是我。你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所有人都捧着你,让着你,你没尝过那种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别人眼光的滋味。你想象不出那种感觉——你明明站在那里,可他们看你的时候,看到的不是你,而是一个凡人,一个出身低贱的人,一个靠着侥幸走到今天的可怜虫。你说我反驳?我反驳什么?我连让他们看见真正的我都做不到,我又拿什么去反驳?”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应该藏在心里,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里。可他刚才一股脑全倒出来了,对着这个他才认识几个月的人。
谢昭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张机以为他被自己这番话噎住了,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以为他会终于意识到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谢昭只是抬起手,挠了挠头。
“我没有要问这个啊?”他说,“你上次炼的那个疗伤丹药我用着很好用,想问问你能不能在帮我做点?”
“而且……你是我用心相交的朋友,他人口舌认识来的人最不靠谱,我为什么要因为他们而来质问你?我既认了你是我朋友,你想选择怎样的生活都可以,但只要你有所需求开口,我就会来帮你的。”
“你不用因为恐惧我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就提前把我往外推。你要相信我啊。”谢昭拍了拍张机的肩膀全当安慰。
张机则是看着谢昭清朗的眼睛沉默很久……最终轻轻开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那样说我吗?”
“因为你比他们强。”谢昭干脆利落地说,“嫉妒。”
谢昭可太熟悉这个了,前段日子也有人嫉妒他,但是没关系,他已经用实力证明了自己。
“不只是嫉妒。”张机摇了摇头,“我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我和你说一件事。听完之后你想走就走,想告诉别人就告诉别人,随你。”
谢昭愣了一下,正色看着他。
张机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从那个渔村开始,说了那个从不知道是谁的父亲,说了那个疲惫到无力爱他的母亲。说了那个把他当眼中钉的继父,说了那个他学会伪装自己的童年。
他说了去京城的那条路,说了那根从背后袭来的闷棍,说了那个他至今不知道是谁的驸马,说了那个被扎紧的麻袋,说了灌入肺中的冰冷海水。
他说了濒死时刻入侵他意识的那个灵魂,说了那些仍然残留在脑海中的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说了药宗长老们对他的利用,说了他们手中握着的那个关于夺舍的把柄,说了他在宗门里如履薄冰的每一天。
他把自己的底牌,自己的恐惧,自己最不堪的那一面,全部摊开在谢昭面前。
然后他等着。
等谢昭露出厌恶的表情。
等谢昭说原来你是这样的人。
等谢昭离开。
可谢昭安静地听完了这一切。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看着张机的眼睛,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没有波澜,没有评判,没有任何张机预想中的情绪。
“你不觉得恶心吗?”张机忍不住问。
“恶心什么?”
“我吞噬了别人的灵魂。”张机一字一顿地说,“我脑子里有别人的记忆。我连自己还算不算张机都不知道。我伪装到现在,对所有人都说过假话,对你也说过。你不觉得恶心?”
谢昭似乎不解的歪头看他:“张机,受害者不需要为自己辩解,我不懂为什么要责怪一个受害者?世上不会有完美的受害者,为什么要把反抗成功的人当做是罪人呢?”
张机的手指攥紧了。
“如果你不喜欢这里,我带你走。虽然太乙宗的丹峰不如这里精湛,但是应该不会有人嘲讽你的出身,”谢昭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张机心上,“药宗的长老用你的秘密压迫你,可他们自己就真的干净吗?药宗那几个长老,哪一个手里没有见不得人的事?”
“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说话做事从未伤害过他人,这还不够吗?”
自懂事起便一直平静的心湖,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对了对了,你既然说你脑海里有另外一个人的记忆,你记得多少?”
“断断续续的……大部分他都是在一个发光的盒子里看东西……”
“那他的记忆里有没有什么比较好吃的?或者是什么新奇的东西?我这两天正发愁呢,素衣的生日宴快到了,我想给她整点新奇的东西。”
“……生日蛋糕……”
“什么糕点?我听都没听过,肯定很厉害吧!张机!这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的请求了!给我做一份吧!求求求!”
“没有东西……”
“要什么材料?我还能出不起这点材料?!你就说吧!”
“记忆大多东西我都能找到原型,可是……电饭锅我没见过……”
“长什么样子啊?能找人做一个吗?”
“内里看着和炼丹所用的炉鼎有些相似。”
“能不能拿你的鼎试试?”
“呵呵,我竟不知……”
多年之后,谢昭在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对着沈砚大倒苦水。
彼时庭院里花开得正好,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沈砚端着茶盏听他说,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微妙的、欲言又止的沉默。
谢昭浑然不觉,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悲愤之中。
“沈砚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人?”
谢昭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我当年对他掏心掏肺,安慰他、鼓励他、带他闯秘境,我连他家祖宗十八代的仇都替他记着,结果呢?结果我就让他帮我做一个小小的蛋糕——”
他用手指比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强调那个蛋糕的渺小程度。
“就这么小一个,蛋糕。他都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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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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