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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己往前迈了半步，站得笔直，然后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标准礼节，姿态端正，语气郑重。
“晚辈周行己，见过方伯父、沈伯母。”
方渊看着这个比他儿子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又沉默了片刻。
他已经是化神的修士了，神识扫过去，却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周行己的修为，要么有极高明的隐匿法宝，要么就是修为远在他之上。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而且周行己站在那里，周身的气度沉稳内敛，不卑不亢，没有半分浮躁气。
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儿子在谁面前这样放松过。
“进屋说话，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沈映瑶有些着急地拉着方沉的手往里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周行己一眼，“小周也进来。”
正厅里已经备好了茶，是沈映瑶亲手泡的，灵茶特有的清甜香气在厅里弥漫开来。
方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他小时候喝惯的那个味道。
他们的情况方沉爹娘都知道。
方沉这八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周行己的家世背景，这些方沉早就在子母传讯玉符里断断续续地说过了。
所以方渊只是看着周行己，问了一句：“你打算和我儿结契？”
周行己放下茶杯，正襟危坐：“是，晚辈此次登门，正是想向二位长辈禀明此事。”
方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沉默了一会儿，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能给他什么？”
周行己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杯放下，眼帘微垂，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的卿卿什么都不缺。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日光投在青石地砖上，纹丝不动。
他终于抬起眼，直视方渊。
“晚辈没有父母，没有家族，在这个世上没有根基。所以晚辈能给他的，不是什么家世门楣，也不是什么灵石法宝，这些东西，方家不缺，他也不缺。”
所以他给予他的全部，只希望他愿意垂爱于他。
他抬起右手，指尖在左掌掌心划了一道。
“晚辈以魂血为誓。”他将那只带血的手按在心口，指尖的血渗进衣料，声音平静却带着灼人的郑重。
“晚辈的这条命以及所附带的所有都完完全全为方沉所用。”
“天地为证，若有违背——”
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只有不可撼动的决意。
“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方渊倒是不惊讶，只是沈映瑶的眼眶早就红了，猛地看向方渊。
魂血为誓，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场面话。
这是把神魂押上去的毒誓，一旦违背，不用任何人来执行，天道自己就会降罚。
“你这孩子，”方渊先安抚了夫人后说道，“怎么比沉儿还死心眼。”
沈映瑶看着周行己的眼睛道，“两个人在一起，不是靠誓言绑住的。沉儿选中你，是因为你是你，你选中沉儿，是因为他是他，这就够了，以后不要再说什么神魂俱灭的话，一个两个都这样，伯母不爱听。”
她拿出药膏塞进周行己手里，退后一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方渊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周行己面前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从今天起，”方渊说，“方家就是你的家。”
方渊回头看着方沉，“你小时候，你娘总担心你太安静，怕你长大了也这样，一个人待着，谁也不理，孤孤单单。现在看来，是爹娘多虑了。”
他伸出手，把方沉肩膀上的衣料抚平。
方沉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声音沙哑地叫了一声“爹”。
“行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方渊挥挥手带着沈映瑶先走去吃饭的地方。
这就是都同意了，方沉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晚饭是沈映瑶亲手做的，方沉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碗碟，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只是现在旁边多了周行己，周行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左手边，端着碗，吃相斯文。
方沉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伸手，给周行己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尝尝，我娘拿手的。”周行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点了点头，把藕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说：“好吃。”
方沉的嘴角翘了起来。
沈映瑶看着他们两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
晚饭后，方沉说带周行己去后山走走，消消食。沈映瑶也知道年轻人相处，只是在身后嘱咐了一句“别走太远，注意安全。”，方沉应了一声，迈出了门槛。
方家的后山和八年前没什么两样。
灵竹林还是那片灵竹林，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灵泉也还是那汪灵泉，泉边的青石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方沉小时候日复一日盘坐修炼磨出来的。
方沉抬起周行己的手，那道魂血誓的创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摸上去还是微微凸起，像是被烙上去的印记。
“还疼吗？”方沉问。
“不疼。”周行己说。
方沉“嗯”了一声，在那道伤口上来回摩挲了几下，然后忽然开口：“当年我爹娶我娘的时候，也发过差不多的誓。”
周行己微微偏过头看他。
“他那时候也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我娘是沈家嫡女，炼丹天才，追她的人从青州排到沧州。”方沉的嘴角微微弯起弧度，“他与我娘相爱去沈家要名分的时候，我外公问他‘你能给她什么’，他当场划开手掌，发了魂血誓。”
“发了什么？”
“晚辈方渊，以魂血为誓——今生只爱沈映瑶一人，护她，敬她，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寒、修为高低，绝不相负。若违此誓，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周行己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算一脉相承的方式吗？”
“谁跟你一脉相承。”方沉板着脸，但耳根已经红了，“我爹还说，我外公当时气得差点把他打出去，说‘好的不学，学这些歪门邪道’，后来是我娘拦下来的，说她本来就非我爹不嫁。”
他把周行己的手放回膝盖上：“所以我娘今天看你划手的时候，有些伤感了。”
周行己没有说话。
他把方沉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拇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你呢？”他问。
方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周行己的指尖在那里画了一个又一个圈，力道很轻，痒酥酥的。
“行己。”
周行己抬起眼。
方沉的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促狭：“欢迎入赘。”
周行己看着他，额头抵住方沉的额头。
“荣幸之至。”他说。
周行己在这世上漂泊了太久。
他几乎忘了，一个人有家是什么感觉。
万年后他终于求得了结果。
第118章 日常（一）
夜深了，方家大宅安静下来，只剩下后山灵竹林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方沉刚躺下不久，就听见窗户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假装没听见。
动静停了片刻，然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清晰，还夹着石头叩窗声音。
方沉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周行己站在墙头上，一只手轻轻扔着几颗石头，月光把他照得清清楚楚。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里衣，外面随意披了件深色的外袍，衣带没系好，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头发也没有束起来，披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低着头，看着站在窗边的方沉，一脸无辜，好像半夜爬墙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干什么？”方沉压低声音，探头往左右看了看。
廊下空无一人，人们早就歇下了，但他还是心虚得厉害，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旁边就是客房，你……”
“客房太远了。”周行己理直气壮地说，声音却故意比方沉压得更低。
方沉瞪着他，客房就在隔壁，中间只隔了一堵墙，远什么远？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周行己已经跳下墙，单手撑着窗户翻了进来，动作干净利落，半点声响都没有。
方沉往后退了一步，周行己站在他面前，随手把窗户重新合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表情坦荡：“卿卿，我一个人睡不着。”
方沉看着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奸诈。”
周行己低下头，嘴唇落下来，轻轻啄了一下他的眉心，然后退开半步，规规矩矩可怜巴巴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允许。
方沉闭眼把他往床的方向推了一把，周行己便有眼色地快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第二天早上，方沉一个人坐在床边，衣冠整齐，头发已经束好了，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窗户开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整个房间干干净净，安安静静。
周行己不在，他早在天不亮的时候就悄无声息地回了客房，然后从客房的正门大大方方地走出来，和方沉在半路上“偶遇”，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正厅，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吃早饭。
沈映瑶看了看方沉，又看了看周行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当是感情好，也没多问。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天。
白天，两个人是规规矩矩的，周行己在方渊和沈映瑶面前举止得体，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陪方渊下棋时落子有度，帮沈映瑶种灵植时也非常博学，沈映瑶越看越满意，私底下跟方渊说这孩子确实可以，方渊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沉儿眼光不错的”。
方沉在旁边听着，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的脸，心想你们是没见过他半夜爬墙的样子，什么踏实，全是装的。
到了晚上，周某人就从正人君子无缝切换成牛皮糖模式。
连着黏糊好几天，之后周行己倒是规矩了几天，夜里来的时候老老实实躺在外侧，入睡前亲一下方沉的眉心，道一句“晚安”，早上走之前再亲一下，多余的动作一概没有。
方沉反倒有些不习惯了，他都已经做好了随时把人踹下去的准备，结果这人忽然从良了，让他攒了一肚子的招数全落了空。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他能安安稳稳地睡个整觉，不用大半夜跟人斗智斗勇。
这天晚上，方沉照例留了窗户。
他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然后回到床上躺下，闭眼，等着那一声轻响，等了片刻，隔壁没有任何动静，方沉偏过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只有一道细细的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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