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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沉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但他的鼻子确实很酸了，酸得他不得不把脸埋得更深一些。
方沉停下这些思考，把脸靠在床沿上，侧着头，看着周行己的侧脸。
夕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前铺了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光带的边缘停在方沉的膝盖旁边，没有继续往前。
他整个人都在阴影里，只有搭在床沿上的那半截手臂被光照着，能看到皮肤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就这样看着周行己，从黄昏看到天色暗淡。
房间里没有点灯，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月光被挡在外面，只剩一线银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方沉的视线已经适应了黑暗，他能看到周行己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颌，像一幅用炭笔描绘的素描，线条模糊而温柔。
不可思议啊，行己，他在心里说。
明明什么都没有了，一个人独自在外面漂泊了那么久，被人欺负，被人背叛，被人踩在脚底下，换了别人，早该满身伤痕了。早该不相信任何人了，应该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任何人靠近。
但你呢？对我，你图什么呢？
方沉伸出手，手指悬在周行己的脸颊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很久，然后他收了回去。
今天心剖出在外太久了，他怕自己会变成一个贪心的人，碰了这样的地方就想一直碰下去，更加放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地和那个人的脉搏重合在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的溪流，分不清哪一道水是从哪里来的。
他想，周行己会醒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虽然他还有很多话要问他。
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问他那把弓是从哪里来的，问他为什么要把它扔给自己，问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问他痛不痛，问他有没有人帮他包扎过伤口。
问他，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方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在这个世上，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想问，但他知道，他问不出口。
他不是那种人，他可以把所有的话都烂在肚子里，烂成一堆没人看得懂的渣滓，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此刻他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外面渐渐有了动静，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旁。
很小的时候，方沉的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你愿意跪下来的人，是你的福气。
那时候他不明白，他觉得跪下来是卑微的，是低人一等的，是把心交出去让别人踩，他不要跪任何人，也不要任何人跪他。
而自己小心翼翼维护的所有，在今天全部交了出去，心甘情愿，莫名其妙，但就是收不回来了，然后他就再也放不下那个人了。
不过他不会让周行己知道。
方沉想走出去了，但还是回到了床边，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周行己的肩膀和手臂。
他侧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周行己的脸。
天边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这一夜快过去了。
第29章 不告而别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没有回头。
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锁舌落进锁孔，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方沉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成一颗一颗漂浮的金色微粒。他站在那些微粒中间，觉得自己好像也是其中一颗，轻飘飘的，没有方向。
他需要冷静一下，这个念头从昨天晚上就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整夜，转得他头疼。他需要离开一下，找一个没有周行己的地方，把自己的脑子重新组装起来。
最近他的情感太丰沛了，丰沛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也像一杯被倒得太满的水，稍微一晃就要溢出来。
他害怕这种感觉。
害怕自己变成一个他认不出来的人，一切都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觉得危险。
方沉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下了楼梯。
素简住在哪间房？
方沉站在客栈门口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昨天在食铺里她好像提过一嘴——“我就住你隔壁的隔壁，天字五号”。他转身回去，上了楼，走到天字五号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人不是素简。
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少女，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纱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嘴角微微抿着，眼角两颗泪痣，显得多情，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方沉，看不出什么情绪。
方沉愣了一下，“我找素简。”
少女还没有回答，素简的声音就从房间里面传了出来：“青岚？谁呀？”
青岚不情不愿地侧了侧身，方便素简看见门口的人。
素简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她看到方沉，眼睛立刻亮了，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
“方沉！你来了！周行己怎么样了？”
她跑过来的时候，很自然地挽住了青岚的手臂。青岚被她一带，整个人往她那边倾了倾，进入她的怀里，手臂贴着手臂。素简的下巴靠在青岚的肩膀上，左右蹭了蹭，像一只找到窝的猫。青岚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素简靠得更舒服一些。
方沉看着她们，突然觉得自己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没事了。”他说，声音有点干，“不过还在昏迷，应该再养几天就好了。”
素简松了口气，“那就好。”
“我要走了。”方沉说。
素简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继续北上。”方沉说，“我本来就要去悬壶厅，在这里耽误了好几天。”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素简，又看了一眼她旁边的青岚。
“周行己就麻烦你了。”他说，“等他醒了，帮我和他说一声——”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说什么？”素简歪着头看他。
方沉默了片刻。
“就说两年后见吧。”
素简眨了眨眼。“两年后？你要来无上仙宗拜师？”
方沉点了点头。
素简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太好了！到时候我罩你！”
青岚在旁边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素简“嘶”了一声，转头看她：“干嘛？我又没说错。”
青岚没有理她，只是看着方沉，微微点了一下头。
方沉对她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对了。”素简突然想起什么，“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去找了长老。”
方沉看着她。
“我跟他说，饕餮是被你和周行己合力压回去的，还有我一份力，他一开始不信，说几个娃娃修士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饕餮，哪怕只是突破了一丝丝封印的饕餮。”素简嘿嘿一下，“我就跟他说，咱们三个合力画了一个阵法，他是看过那的，就理解了说也不是不可能。”
方沉愣了一下。
她看着方沉，眼睛亮亮的，“所以你就放心吧，没有人会怀疑，我都帮你圆好了。”
方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他不太会说谢谢，也不太习惯被人帮忙，但此刻他是真的感激。
素简摆了摆手，“谢什么，你救了周行己，就是救了我们宗门，那家伙要是出了什么事，掌门非得把天柱山翻过来不可。”
方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素简松开青岚的手臂，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拍了拍方沉的肩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兄弟保重”的豪迈。
“两年后见。”
方沉“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金色。
街上已经有行人了，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有人在聊天。方沉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安于一角”开着。
素简目送方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身回了房间。
“我去看看周行己。”她跟青岚说，“你等我一下，很快回来。”
青岚“嗯”了一声，坐在床沿上，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开了。
素简出了门，走到隔壁的隔壁，天字三号门前，试着推了一下门，她推开一条缝，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周行己站在窗边。
他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许方沉走之前就醒了，也许是在方沉走后。
窗户开着，他在往外看。
素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只有街对面的屋顶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但周行己看得很认真，像那条天际上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怕一眨眼就不见了。
素简走进来，把门带上。
“周师兄？”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周行己没有回头。
他的侧脸被晨光照着，能看到颧骨和鼻梁的轮廓，锋利得像刀削。
但他的表情和那副轮廓不太搭。
像是整条河都被封在了一寸薄的冰层底下，冰面纹丝不动，底下的水流已经快把堤岸冲垮了。
“方沉让我告诉你——”她开口了。
“我知道。”
周行己的声音很平静，他依然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那条灰蒙蒙的天际上。
方沉走的方向是北边。
素简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她试探着开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周行己依然看着窗外，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一半却难以捉摸。
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后一会，她听到了房间里一声又一声巨响，素简站在不远外，愣了一下，大概知道这个人在生气。
她加快了脚步，走回天字五号，推门进去。
青岚还坐在床沿上看书，听到门响抬起头，素简走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怎么了？”青岚的手抬起来，落在了素简的头发上。
“两个怪人。”素简闷闷地说，声音从青岚的肩膀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一个跑了，一个站在窗户那里看，一个比一个奇怪。”
青岚没有说话，眼睛向下微微敛着，只是继续摸她的头发。手指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的，慢而轻。
素简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看着她，“还是你好。”
青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她额前那缕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素简蹭了蹭她的掌心，然后重新把脸埋回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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