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发生的事情，方沉记得不太清楚了。
酒坛见底的时候，月亮已经移到了竹梢正上方，银白色的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缩成脚底下一小团漆黑的圆。
素简蹲在那里的姿势已经变了，两条腿伸得笔直，屁股坐在青石板上，后背靠着院墙，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糖。
方沉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从蹲着变成了坐着，从坐着变成了半躺，后背靠着素简旁边的那截墙根，两条腿随意地摊在青石板路上。
桂花酿的后劲上来了，温水煮青蛙式的，一点一点地把人的意识泡软、泡胀、泡成一团棉花。方沉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塞进了洗衣机，转了好几圈，脱水功能还坏了，湿漉漉地贴在颅骨内壁上，怎么都甩不干。
素简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不止一号：“我爱青岚！”
方沉被她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颗着了火的星星。
方沉手忙脚乱的想要把她的嘴捂住，但素简什么也不管了，喝的酒终于点燃了她，也顺着方沉的喉往下淌，淌到胸口的位置，变成了一把火，胆气也终于在此时起来了。
“我爱行己。”方沉说
他的声音没有素简大。
素简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笑了，素简笑得前仰后合，后背在院墙上蹭来蹭去，蹭得那件素白色的裙子沾满了青苔的绿渍。
方沉没有她笑得那么夸张，但他的嘴角压不住了，怎么都压不住，像有一根弹簧把它的两端往上拽，他越用力，弹簧就弹得越狠。
“你不行啊……”素简说，声音里还带着笑的气音，断断续续的。
“你也没多大声音。”方沉说
“我爱青岚！”素简又喊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更大，大到方沉觉得对面山头上的鸟都会被惊飞。
“我爱行己！”方沉不甘示弱，他的脑子终于化成了浆糊。
“我爱青岚！”
“我爱行己！”
“青岚！”
“行己！”
“青岚青岚青岚！”
“行己行己行己！”
两个酒鬼互相比着音量，整个后山，整个宗门，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个喝醉了酒、坐在地上、对着月亮喊别人名字的傻子。
素简的嗓子已经哑了，但她还在喊，像一把被烧到了最旺处再也收不住的野火。
方沉的嗓子也哑了，一种释放的感觉从他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涌出来的，像地底的泉水找到了裂缝，怎么堵都堵不住，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不管不顾的疯劲。
素简的声音忽然小了，她的头靠在了方沉的肩膀上。
“她什么时候出来啊。”素简说，声音很轻，逐渐消失。
方沉没有回答，他看着头顶那弯细细的月亮，月亮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从两个变成了四个，然后四个晃晃悠悠地散开，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在他眼前飞来飞去。
他闭了一下眼，再也睁不开了，意识像潮水一样退去。
院门开了。
月光涌进去，把门槛照亮，把门后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
青岚站在门口，她的头发还是披散着的，发尾微微卷曲，搭在腰侧，那件淡青色的长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裙摆垂到脚面。
她看着地上的素简，素简躺在那里，四仰八叉的，一只手压在方沉的衣袍上，另一只手摊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睡梦中还想抓住什么东西，她的头发散了，乱蓬蓬地铺在青石板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青岚站在门槛上，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绽开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不受控制的狰狞，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把那个笑容藏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她当然听见了。
她走下台阶，没有穿鞋，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在素简面前蹲下来，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朵在夜色中缓缓绽开的花。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素简的额头上，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涂蔻丹。她的指尖从素简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往下滑，滑过鼻尖，停在嘴唇上方。
她低下头，凑近了一些，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很亮，能看到她眼角那两颗泪痣，能看到她瞳孔深处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那是被压抑了太久、藏匿了太久、伪装了太久的、已经变了质的、发酵了千百倍的感情，像一个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关了十年，终于等到门开了，她没有走出去，而是扑向了开门的那个人。
她的嘴唇落在素简的嘴唇上，然后用舌尖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把那点味道卷进嘴里，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眼角那两颗泪痣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两滴刚刚从眼眶里溢出来、还没来得及滑下去的眼泪。
最后她伸出手，把素简从地上抱起来，走进了院子。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抱起方沉的周行己，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
周行己是什么时候来的，没有人知道，他可能一直都在，可能刚来。他的脚步声太轻了，连竹叶的沙沙声都比它响，他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方沉脸颊上那块青苔的绿渍，蹭了一下，没蹭掉，他没有再蹭，指背停在方沉的颧骨上，感受着皮肤底下那层薄薄的温度。
方沉的头靠在他的胸口，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身体软塌塌的。周行己抱着他，没有走，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那张脸。
周行己低下头，他的嘴唇落在方沉的眉心上，然后往下，落在鼻梁上，落在鼻尖上，每一处都只停一瞬，轻得像蜻蜓点水，但他的嘴唇离开每一处的时候，都比落下的时候慢半拍，像是不舍得。
他把嘴唇移开，但没有移远，贴在方沉的脸颊旁边，嘴唇几乎蹭着方沉的耳廓。
“我也爱你。”他说。
嘴唇贴着方沉的耳朵，声音从嘴唇和耳廓之间的那一点点缝隙里挤进去，钻进耳道，落在鼓膜上。
方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舒展开，他不知道他听到了没有，也许听到了，也许没有，也许明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好在他们未来还有成百上千个夜晚。
他把方沉放在床上，被子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浅灰色的褥子，把方沉放进去，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方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周行己站在床边，看着那只手，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手指扣进方沉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他在床边坐下来，床铺微微凹陷，方沉的身体往他那边滑了滑，但他没有把方沉推回去，就那么让他靠着，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
“我也爱你。”他又说了一遍。
方沉没有醒，他的呼吸还是那么平稳，那么安静，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都不用想的人。
周行己心里想如果不是他提前在他们周围布下了隔音结界，估计卿卿明日又要羞愤欲死了。
没有自己，你该怎么办啊，卿卿？
他决定再一次奖励自己，舌尖从方沉的眉心开始，沿着鼻梁，每一处都舔一下亲一下，像在盖章。
表情和幻境里的丈夫一模一样，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贪婪，同样的像要把这个人一寸一寸地吃下去的饥饿。
但他的呼吸压在喉咙里，连吐出来都小心翼翼，如果说有什么不一样的话，就是现实的他比幻境多了三分克制。
现在才是完整的清醒的他。
第57章 新人
天亮了，光线从方沉的眼皮外面渗进来，他闭着眼，在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后脑勺对着那片光。
他不想起来，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把他整个人淹得死死的，他的脸在被子里烧成了一团火，又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醒了？”周行己的声音从被子外面传进来。
方沉没动。
被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条缝，方沉把脸埋得更深了，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蜷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脸前，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怎么都翻不回去。
然后他被抱了起来，一只手穿过他的后颈，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从被窝里端了出来，他的身体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靠上了一个温热的胸口。
“放我下来。”方沉说，声音闷在周行己的衣领里，含糊不清。
周行己没放。
“我自己会起来。”
周行己还是没放，手臂收紧了一分，方沉被箍得更紧了，紧到他能感觉到周行己衣袍下面那层厚实的肌肉。
“我自己来。”方沉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你再不放我就要生气了”的威胁，但那个威胁在闷在衣领里的状态下，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周行己终于舍得放下去，方沉低着头，不敢看周行己，盯着自己的脚尖。
周行己伸出手，把他的脸抬起来，抵着他的下巴，往上抬了半寸，方沉被迫对上了那双眼睛，周行己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方沉把他的手拍开了。
“我帮你梳发。”他说。
“不……”
“你不想亲近我了吗？”周行己眼神委屈
方沉见不得他这样，不可见的点点头。
周行己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他的手从方沉的头顶开始，用手指把头发分成几股，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梳通。梳子从他的发顶滑到发尾，带着一股温热，方沉的头皮微微发麻，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松下来。
他闭了一会眼。
“今天去哪？”他问，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
“特训。”周行己说，“天道石上面的人一起。”
“都有谁？”
“你见过的，素简，金不换，青岚，还有几个你不认识的。”周行己把他的头发拢起来，用一根不菲的白玉簪束好，簪子插进去的时候，方沉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的头皮上轻轻按了一下。
“做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方沉睁开眼，看着镜子里那个被收拾整齐的人，头发束好了，衣领整好了，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很体面，一点都不像昨天晚上那个坐在地上、对着月亮喊“我爱行己”的醉鬼。
他站起来，转过身，晨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5 首页 上一页 57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