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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真的不能出去吗?”
陈王宴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摸他的头发。
她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方沉知道答案——不能。
他的魂魄太脆弱,因果锁不能断。
方沉没有再问。
他只是靠在陈王宴平的肩头,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云海,云海翻涌,无休无止,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周行己走后的第三天,方沉实在是无聊,他开始捣鼓五行的灵力。
陈王宴平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方沉盘腿坐在银杏树下,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淡金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周围环绕着五种颜色的灵光,金、木、水、火、土,五色交相辉映,以他为中心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
方沉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对上她的目光。
“师傅。”他叫了一声。
“你这是……”陈王宴平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用功的?”
方沉偏了偏头。
陈王宴平挑了挑眉,“因为他?”
“不是。”方沉否认得很快,快得不太自然,他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再被人保护了。”
陈王宴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要去压服那些人,要去做他的天君。”方沉说,“他一个人,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帮他。”
“你已经很厉害了,师傅都快打不过你了。”陈王宴平看着他的眼睛,“你将来会比我更强。”
方沉没有说话。
“你要保护他不是不可以,”陈王宴平说,“但重要的是你要先保护好你自己。”
方沉点了点头,开始发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从那天起,陈王宴平开始亲自教他,她把压箱底的功法都翻了出来,把那些连周行己都没学过的招式,一式一式地教给方沉。
方沉学得很快,他是天生仙胎,魂魄虽然脆弱,但底子还在。加上那段时间被天魔气侵蚀后觉醒的本能,他的灵力在经脉中运转的方式已经和所有仙人都不同了。
陈王宴平有时候看着他出招,也会向他讨教。
他会把五种属性的灵力融合成一个旋涡,像太极图一样在他掌心旋转。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在他手里不是五种力量,是一种。
然后把这个融合旋涡推出去,无声无息,但被它碰到的任何东西都会在瞬间被粉碎。
陈王宴平有一次差点被这招伤到,旋涡擦着她的袖口飞过去,把那截袖子化成了齑粉。
她低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袖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方沉。
“这招叫什么?”
方沉想了想,“还没起名字。”
“叫它‘归寂’吧。”陈王宴平说,“万物归寂,从头开始。”
方沉点了点头,“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方沉不记得周行己走了多久了。
时间的流速在第十重天里变得很模糊,有时候他觉得已经过了好几年,有时候他又觉得好像只过了几个月,他只能靠那盏灯来判断。
周行己走之前留给他一盏灯。
灯身是琉璃的,灯芯是一小截不知道什么材质的银白色细丝,灯座底部刻着一个很小的“周”字。
周行己说,等这盏灯彻底亮起来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方沉把灯放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但只有最底部那一小截灯芯在发光,银白色的,很微弱,像一颗在夜幕边缘摇摇欲坠的星。
这天晚上,方沉照例看了一眼灯。
他愣住了。
灯芯的银白色光往上蔓延了一截,不多,大约只有小半寸,但确确实实是往上蔓延了。
方沉盯着那截多出来的光,盯了很久,然后他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缩成一团。
他觉得周行己也许明天就回来了。
周行己没有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灯芯的光没有再往上蔓延,还是停在那个位置。
方沉每天睡前看一眼,每天早上醒来又看一眼。
光没有再动,他把灯放在床头,照常修炼。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但陈王宴平注意到了。
那天方沉练完弓箭,在银杏树下坐下来,陈王宴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灯亮了一点。”方沉严肃地告诉陈王宴平。
“我知道。”她摸了摸他的头。
“但他没有回来。”
陈王宴平沉默了一会儿。
“行己去的地方很远,”她说,“灯芯的反应会慢一些,这边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显现出来。”
他又开始修炼了,箭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越来越快,银杏叶子被震落,纷纷扬扬,落在他肩头和发顶,他也不去管,只是一遍一遍地练着。
之后,灯芯的光又往上蔓延了几次。
每一次都不多,小半寸,有时候更少,但方沉已经不再每天盯着它看了,他把灯放在床头,开始学会在睡前只是扫一眼,然后闭上眼睛。
他开始修炼一种新的功法。
是陈王宴平从他师父的师父那里传下来的,据说是初代天君留下的残篇,因为太难,一直没有人练成。
方沉用了很久才摸到门槛,但一旦摸到了,进步就快得惊人,陈王宴平有时候来看他修炼,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能看清他的动作了。
有一天方沉在银杏树下打坐,陈王宴平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方沉睁开眼,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他是真的不知道。
陈王宴平伸出手,按在方沉的脉门上,探入一丝灵力,那一丝灵力在方沉的经脉里走了一圈,然后被一种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推了出来,她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打不过你了。”她说,语气里有骄傲,也有一点点怅然。
方沉看着她,“我不会和师傅打的。”
“我知道。”陈王宴平笑了笑,眼角那些细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看十重天的银杏树,
“这棵十重天的银杏树是我师父种的。”她说,“他说银杏活得久,能陪我一辈子,我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活得久’,后来才知道,活得久不是什么好事,你活得太久了,身边的人就一个一个都走了。”
意识里面的方沉知道这一天会来……
方沉是被陈王宴平的仙令惊醒的。
那道金色的光芒从窗外涌进来,带着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属于陈王宴平的灵力波动,不像是平时那种温和如春水的感觉,是急切近乎尖锐的。
“速归。”
只有一个词。
方沉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玉石地面上,冰凉的温度从脚底蔓延上来,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仙令是给周行己的,但这东西他和周行己各有一枚,用的是同一块灵玉,刻的是同一套符文。
陈王宴平在紧急之下忘了这件事,她只记得要给周行己发仙令,却忘了方沉也有。
方沉站在第十重天,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线安静地垂在地上,像一张织了千万年的网,而他是网中央那只被缚住的蝶。
他低头看着那些红线,所谓的因果锁,如果没有这些锁,他的魂魄早就散了。
方沉伸出手,手指碰了碰最近的一根红线,红线在他指尖下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像在警告。
“师傅有危险。”他对着那些红线说。
“师傅有危险,师兄赶不回来。”
没有答案。
方沉的手指收紧了,他攥住那根红线,用力往下一扯,红线在他掌心里剧烈地震颤,发出尖锐的嘶鸣,但没有断。
“师傅有危险!”方沉的声音拔高了。
他的灵力从掌心里涌出来,金、木、水、火、土五色交缠,缠上红线,红线在五行灵力的侵蚀下开始变细、变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音。
方沉咬了咬牙,把灵力再次全部灌了进去。
紧接着所有红线断了。
断裂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断口处炸开,把他整个人弹飞出去,他的后背撞在身后的银杏树上,树干剧烈地摇晃,银杏叶子像暴雨一样落下来。
他的魂魄在身体里剧烈地颤动,裂纹从魂魄的每一个旧伤处蔓延开来。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模糊,那种他在被囚禁时反复经历的灵魂快要碎裂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没有停,飞出了第十重天,朝带头天魔射出那惊天的一箭。
方沉赶到的时候,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他的师尊大概是已经打算鱼死网破,最后才喊周行己回来收尾。
九重天的地面被灵力轰出了无数道裂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焦灼的气味和血腥味。
陈王宴平的剑还握在手里,天魔死后她终于喘口气,长袍上沾满了血,木簪断了,头发散落下来,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
她站在那里,对面是数不清的仙人以及尸体,而她的身后居然无一人。
他们穿着华美的衣袍,面容被灵光笼罩,黑气在经脉里游走,把他们的表情扭曲成一种狰狞的狂喜。
他们隐藏了太多年,伪装了太多年,终于不用再装了。
陈王宴平看着那些人,露出挑衅的笑容,把剑举起来。
她说,“杂种们,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诡异的沉默之后,所有的攻击在同一刻轰向陈王宴平,此时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应该握着茶杯、提着笔。但它接住了一道能劈开山岳的攻击。
攻击那只手里碎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所有仙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人。
他穿着白色华衣,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那张被柔和晨光无数次轻抚过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座被冰封的神像,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火焰。
“方沉?!”陈王宴平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很复杂,心疼又愤怒。
方沉没有回头。
“师傅,你受伤了,好重……”他说,声音很轻,“往后退好吗?”
陈王宴平没有退。
“退。”他又说了一遍。
陈王宴平撑不住咬了咬牙,吐了一口血,终于退后了。
方沉转过身,面朝那些仙人。
五色灵光从他的指尖涌出——金、木、水、火、土,五色交缠,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旋涡,越刮越猛,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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