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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沉忽然觉得很难过。
他试了很多次,用指尖去碰周行己拈棋子的手指,手掌从周行己的肩膀上穿过去,整个手臂都伸过去想去挡周行己的视线,每一次都是空的。
最后一次他几乎是扑过去的,整个人从周行己的身体里穿了过去,跌坐在石桌另一边的地上,掌心撑在落叶里,凉意从指缝间渗进来。
方沉坐在地上,仰着头看周行己。周行己还坐在那里,对他的存在毫无察觉。
他终于意识到这是梦。
“不公平。”方沉说声音很低。
他站起来,走到周行己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了周行己的肩膀。
他的手臂穿过了周行己的身体,但他还是固执地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把脸贴近周行己后背的位置。
“不公平。”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像一声叹息,被风吹散了。
周行己落完最后一枚棋子,站起来,朝银杏树的方向走去。方沉的手臂从他身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跟着他走。
周行己在树下站定,仰着头看树冠,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画出无数细碎的光斑,他在看树,方沉在看他。
“师兄,”方沉说,“我有点难过。”
周行己没有回答。
方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周行己身后很近很近的地方,胸口几乎贴着周行己的后背,如果周行己能感觉到他,他们的心跳应该会重叠在一起。
“你太自私了。”方沉说,声音开始发颤。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周行己的后颈上方,没有落下去,仿佛一寸永远跨不过去的空隙。
周行己忽然回过头。
方沉的手指僵在空中,那一刻他以为周行己看到了他。
但周行己的目光穿过他,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云海上,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牵起一个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叹息的弧度。
朝云海边缘的方向走去,方沉站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想碰又不敢碰的姿势。
他收回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
然后他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周行己走得不算快,但莫名方沉追得很急也追不上,他有些急切地伸手去抓周行己的衣袖,手指穿过衣料,什么都抓不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心里有一片湿痕,是眼泪吗?那片湿痕在慢慢地扩大,从指缝滴落到地上,接下来下雨了,衣袖变重了,布料吸了水,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手臂,每抬一次手都觉得比上一次更吃力,像是在阻止自己。
周行己终于停下来。
他站在云海的边缘,面朝那片翻涌的金色云浪,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着远方,他什么都不知道。
方沉站起来,走到周行己身侧,和他并肩站着,周行己忽然开口了:“该走了。”
方沉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周行己是在对谁说话,是对他自己吗?但周行己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不在有动作。
风吹过来,把方沉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不要走,”方沉哀求道。
周行己的轮廓越来越透明。
方沉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融进那道光里,追过去,如果这是他的梦,为什么会这么无力呢?
方沉的追逐着他,身体越来越重,他终于跌倒在地,下一刻仿若是万丈深渊,他坠入其中。
梦醒了。
方沉睁开眼。
医堂的天花板还是那道熟悉的木纹,窗外灵竹林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方沉拥着周行己的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手心里空空荡荡。
他侧过头,周行己眼睛闭着,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方沉把脸埋进周行己的掌心里,他的脉搏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跳动。
“醒来吧……”
“醒来就结契好吗……”
半晌后,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方沉猛地抬起头,周行己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眉头微微皱着,眉心竖纹比平时更深了一些,方沉用拇指轻轻按住那道竖纹,一下一下地揉着,直到它慢慢舒展开。
他把周行己的手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灵竹林的清香和远处灵潭的水汽,天边已经亮了。
第106章 帝王家
几天后,陈王宴平的传讯到了。
大概意思就是,好徒儿,你未寒师姐已经在凡间皇宫坐镇,你去散散心顺便快去帮我加把火。
方沉看完嘴角抽了抽,就把玉符收进了袖子里。
天光渐亮时,方沉已经收拾好了一切。
他用余下的积分兑换了一个活物空间,是一枚嵌在腕间银镯上的玉珠,内里约莫一间厢房大小,灵气充沛。
他把玄冰床连同周行己一起移了进去,自从做了那场梦,他总是不安,所以他单方面决定带周行己在身边。
周行己躺在玄冰上,方沉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指背蹭了蹭他的脸颊。
冰气从玄冰上漫上来,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一起走吧。”方沉说。
他把玉珠贴在腕间,银镯自动收紧,温润的玉珠贴着脉搏,方沉突然觉得心安。
推门出去的时候,灵竹林的竹叶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方沉沿着石路大步朝山门走去。
方沉对时未寒的印象还停留在初见。
那个病恹恹的少女靠在老松树下,用松针做鹤,折完了轻轻吹一口气,纸鹤就飞起来,偶尔咳嗽两声,用袖口掩住嘴,咳完了继续折她的纸鹤。
帝王时家啊……
方沉御剑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凡间的事了。
凡间不比修真界,天魔气对凡人的侵蚀比修士更严重,低阶魔物在凡间村镇里造成的伤亡也比修真界惨重得多。
但偏偏凡间的势力最分散,各国之间恩恩怨怨那么多,要让他们坐下来一起抗魔,比让猫和狗共用一只碗还难。
大概三四年没见时未寒了,也不知道在凡间如何。
方沉加快了速度。
凡间的皇宫比他想的要大。
他从云层中穿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金黄色的琉璃瓦屋顶,层叠的飞檐翘角在夕阳下闪着光。
宫墙高起,朱红色的墙根下站着一排穿甲胄的士兵,手中的长戟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皇宫外围布了三层阵法。
三层阵法都不是修真界常见的制式,阵纹像是用极细的笔尖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这种布阵手法就是无灵力布阵,时未寒的手笔。
他在宫门外落下来,收了剑。
守门的士兵看到他从天而降,手里的长戟差点脱手。
“无上仙宗方沉,求见时师姐。”方沉把身份玉牌递过去。
士兵接过玉牌转身跑进去通报。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宫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时未寒,是一个穿着暗红色官袍的中年男人。
他身形微胖,面容和气,但眼底有一圈很深的青黑,看起来很久没睡好觉了。
他拱手朝方沉行了一礼,自称是皇帝陛下身边的秉笔太监姓王,奉时公主之命来接方仙师。
方沉跟着他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往里走,甬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根下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士兵,手持长戟,一动不动。
“时师姐身体如何?”方沉问。
公公继续往前走,叹了口气:“公主这两个月咳得厉害,太医署的院判大人都来看过了,只说是气血亏损,开了方子,公主也不怎么喝。老奴也劝过几回,她只说‘喝药也是浪费’。”
方沉跟着公公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一处偏殿。殿门口没有侍卫,只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在暮色里发出微弱的光。
王公公在殿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
“公主就在里面,老奴不便进去了。”
方沉推开门。
偏殿里的光线很暗,窗幔都拉着,只有一盏油灯在案角上亮着。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在油面上跳动,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时未寒坐在案后。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袍,外面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衫,肩头滑下来半截,她也没去拉。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冷汗浸得微湿。
她的脸色比方沉记忆中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颧骨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她还在写字。
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蘸着朱砂,正在面前的羊皮纸上画阵图。方沉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只是说了句“稍等”,然后把最后一笔勾完,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还是和方沉记忆中一样,但因为消瘦,眼眶微微凹陷,让她的目光显得更深了。
时未寒也看向方沉,脸色平静。
“你来了。”
方沉走过去,在她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案上堆满了东西阵图、战报、各地传上来的魔物出没报告、几封还没拆的求援信。
方沉有些疑惑只她一人处理吗?
最上面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覆盖了三个国家的交界地带,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十几处魔物聚集点,又用蓝笔在几处关隘上画了圈。
“布防吗?”方沉说。
时未寒“嗯”了一声:“凡间不比宗门。”
她把地图往方沉的方向推了推。
“这几个关隘是最容易突破的,我在外围布了几道阵,但人手不够,阵眼没人守,效果打折扣。”她看着方沉,“掌门说你懂防御布阵。”
“懂一些。”方沉说。
时未寒点了点头,没有客套,把一支蘸了朱砂的笔递给他。
方沉接过笔,低头看地图。
时未寒的阵图标注得很仔细,阵纹的走向、阵眼的坐标、灵石的补给来源,都写得清清楚楚。
但她的笔力在最近几页里明显变弱了,有些笔画的末端微微发飘,是手腕没力气的表现。
方沉没有急着改,先把整张地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遍,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加了十几笔。
“这几个阵眼的位置可以往后挪半里,地形更有利。这条灵脉的走向和你的阵纹有冲突,绕开会更顺畅。还有这里,关隘两侧的山体可以利用,在山腰上各布一个困杀阵,敌人一旦进来,两边的阵法同时激活,把魔物堵在谷底。”
时未寒看着他加的那几笔,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方沉停下笔,疑惑地抬头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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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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