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鳄鱼撕咬猎物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残忍,它不知道什么是残忍,它只知道不撕咬,便活不下去。
她从小浸染在发臭的环境里,冷宫的阴湿,药渣的酸腐,人血的铁锈味。
这些东西融进她的骨血里,成了她呼吸的空气。
她现在只想要那把椅子。
不过她还是喜欢名正言顺。
王公公进来的时候,仿佛感受到什么,腰弯得比平时更低。
他在时未寒案前站定:“公主,方仙师方才去了御书房,陛下召见的。”
时未寒正在用朱笔模拟兵力部署,听到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王公公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还有事?”时未寒抬起眼。
王公公把话咽回去了。
“老奴告退。”
门被轻轻带上,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时未寒把最后一笔画完,放下朱笔。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老不死的,他在做困兽斗,她早就知道,只是懒得理。
方沉去见了他,她不太在意,方沉这个人她不算了解,但有一点她拿得准,他很聪明。
不会被几句含沙射影的话牵着鼻子走。就算听进去了一些,也无妨。
无非是说她手段狠辣、架空皇权、残害手足、结党营私。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真的?她没否认过。
她靠在椅背上,偏殿里很安静,方沉走之前给她点的安神香还在铜炉里燃着,细细的青烟从镂空的盖子缝隙里袅袅升起,那香不知道是什么配方,闻着确实比太医院开的安神方子管用,她的咳嗽从方沉走后到现在还没发作过。
想到这里,她睁开眼,这个人倒是细心。她不得不承认,和方沉共事,比和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打交道舒服得多。至少不用防着对方什么时候会在背后捅一刀。
时未寒把安神香的铜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禁军换岗。
时未寒突然心情欠佳。
方沉今天傍晚才到,老东西今晚就召见,连一晚上都等不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是真的慌了,连最基本的帝王心术都忘了,拉拢一个人,至少要先观察几天,找到对方的弱点,再对症下药。
而不是一上来就掏心掏肺地说“她杀了朕的儿子们”。
没办法,在老东西的版本里,她是个阴狠毒辣的怪物,而她的兄弟们是无辜的受害者。
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花了十三年,把那些在淤泥里撕咬的鳄鱼一条一条地拖上岸,然后这个世界反过来指责她——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残忍的定义是什么?是杀人的方式,还是被杀的对象?如果杀的都是该死的人,那还叫残忍吗?
时未寒重新拿起朱笔,把图上最后一块空白区域填上兵力部署的标注。
她忽然想起明天还有三件事要交代方沉。
关隘的阵眼需要重新勘定,北境传回来的魔气波动报告需要他帮忙分析,还有一件事她得问问他,愿不愿意接手禁军的操练。
时未寒想到这里,自嘲地无声笑了一下。
自己大概是一只很合格的鳄鱼。
第109章 夜谈心事
方沉推开御书房的门,夜风从廊下灌进来,把他衣袍上的龙涎香味吹散了些。
他没有直接回时未寒那边,他想先看看周行己。
偏殿后面有一间独立的静室,是王公公按时未寒的要求临时收拾出来的。
方沉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盏长明灯在微微跳动。
他关上门,然后抬起手腕,轻轻转动腕间那枚玉珠。
眼前一花,他已经站在了空间里。
玄冰床散发着柔和的寒气,在空间里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方沉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去,伸出手,把周行己抱在怀里。
“今天去见了一个皇帝。”方沉开口了,自言自语,“奇奇怪怪,他们都奇奇怪怪。””
他的手指在周行己的脸上戳了几下。
“但我也觉得,时未寒不是他说的那种人。”
沉默了一会儿,他起身,看着周行己的脸。
“好可惜,这里我呆不久,”他说,“如果你醒着,你会怎么说呢?”
周行己没有回答,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连颤动都没有。
方沉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把周行己的手放回玄冰床上,站起来。
“算了,我先去把外面的事处理完。”他说,“你继续睡吧,不着急。”
他站在玄冰床边,低头看着周行己弯下腰,嘴唇在周行己的眉心上轻轻印了一下。
“等我回来。”
他直起身,转动玉珠,眼前再次一花。
回到静室的时候,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方沉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很深了,宫墙之间的甬道里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灯笼,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忽明忽暗。
方沉沿着甬道往回走,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 ,时未寒还坐在案后,手里握着朱笔,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方沉一眼。
“回来了?”她说。
方沉“嗯”了一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时未寒把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那盏油灯还在案角上跳动着,火苗比之前又矮了一截,她的脸在灯光里显得更瘦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时未寒问。
“他说你杀了他好几个儿子。”方沉说。
“还有呢?”
“说他怕你。”
时未寒点了点头,“就这些?”
“就这些。”
时未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案角那盏油灯的灯芯往上挑了挑。
火苗窜高了一些,把她的脸照得更亮了。
“他没说谎。”她说,“太子、二皇子、四皇子,确实是我杀的。”
方沉看着她,没有说话。
时未寒把目光从油灯上移开,落在方沉脸上。
“你想问为什么吗?”她说。
“我想听你说。”方沉说。
时未寒靠在椅背上,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更鼓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沉闷的声响在宫墙之间回荡。
“他们该死,就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方沉。
方沉看着她,坐在案后,素白色的长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任何涣散的迹象,目光灼热。
她在等他的反应,等他的评判,等他像所有人一样露出恐惧或厌恶的表情。
“这样吗,那师姐杀便杀了。”方沉倒是无所谓地说。
时未寒愣了一下。
看着他,“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方沉反问。
“怕我心狠手辣,怕我六亲不认哪天觉得你碍事了,也弄死你。”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方沉想了想。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杀了我就没人帮你布防了,然后我也很厉害。”
时未寒笑了,哈哈大笑。
笑容把她那张苍白的脸点亮了,让她看起来终于不像一个快要燃尽的灯芯,而像一个活着的、有温度的人。
“你说得对。”她说,把笑收回去,重新拿起朱笔,
“明天有三件事需要你做,关隘的阵眼要重新勘定,还有北境传回来的魔气波动报告需要你分析,最后一件事——”她停了一下,“禁军的操练,你愿不愿意接手?”
“可以。”方沉说。
“那就这样。”时未寒低下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地图上。
方沉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时师姐。”
“嗯?”
“以前的事,我不做评判。”他说,“但以后的事,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直接说。”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第110章 她的野心
第二天,方沉在时未寒对面坐下,还没开口,一张地图已经推到了他面前。
疆域全图,凡间三国,每一国的边界都用不同颜色的墨线勾得清清楚楚。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交错的线条上,还没来得及把整张图看完,时未寒就开口了。
“昨夜你说,以后的事如果需要帮忙,可以直接说,我想了一夜。”她靠在椅背上,深陷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倦意,只有锋芒,“现在可以吗。”
不是问句,她的语气像是已经把答案写好了,只等方沉签字。
方沉没接这个目光。
他垂下眼,盯着地图正中央那圈朱砂画的重线——雍国,被圈在正中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在袖口上蹭了蹭。
“我要统一凡间三国。”
方沉端起桌上那杯茶,凉的,茶汤已经发暗,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原处。
“我想知道理由。”他还是发出了疑惑,跨越太大了。
昨天谈的是布防,今天谈的是统一,这个跨度让他脑子有点跟不上。
时未寒推过来一摞文书。
他低头翻看。
燕国的回函说“燕地贫瘠,自保不足,无力出兵南援”,凉国的说“马场遭魔物袭扰,骑兵无法外调”。
措辞客气,意思划一,你们压力大,我们也不容易,精神上支持你。
方沉把文书放回案上,目光在那些字迹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魔气最先侵蚀的是我们,但不会只停留在这。”
时未寒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等防线被突破,下一个就是他们,他们撑不过三个月,这个道理,他们不是不懂。”
方沉没抬头,他听见她往下说。
“只是这群蠢货都在赌,赌像以前一样北境能撑住挡在他们前面,直到修真界处理完魔气,之后就可有机会吞了元气大伤的我们,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出钱粮出人,毕竟谁出了谁就亏了。”
方沉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
“所以你要抢在被吞掉之前先吞掉他们。”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图上的凉国,没有看时未寒。
“对,如果国家能整合在一起,哪怕只有一个,防线的强度也能翻上一番。”
“百姓如何呢?”
“如果这一战,可终结子子孙孙无穷尽的煎熬,你觉得会有异议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5 首页 上一页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