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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定尧接过来,一手托着沈霁的后脑,将碗沿送到他唇边。
沈霁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蜜水滑过喉咙,带走了那里的干涩和腥甜。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了。
“后头您病了……我又病了……边关也没出事……就一时没顾上……您走之前记得带上。”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按着心口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还有火药……这个您得带着宋敏生一块去……只有他擅长用这个……攻城、防御都很有用。”
沈霁的额角渐渐沁出了薄汗,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顺着鬓角慢慢滑下来,沾湿了贴在脸颊上的碎发。
“然后……然后是我之前要的火铳……科学院暂时还不能量产……我让人给您先做一把带着防身……您走之前多练练。”
好不容易说完这一大段话,沈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软软地靠在元定尧身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的嘶嘶声越来越响。
他极力平复着呼吸,缓了缓,又从枕边抽出几张纸,递过来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纸张在他手里哗啦啦地响,像秋风中的落叶。
元定尧接过来一看,纸上画着一些密密麻麻的图样和说明——是关于一种新式投石机的草图,上面标注着射程、配重、弹道等各项参数,密密麻麻的,写得工工整整。
“这些是……”元定尧抬起头看着沈霁,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科学院这个月做的,”沈霁说,声音因为说了太多话而有些发哑,“我让他们改良了配重结构……射程比现在的远三成。如果能在边境城墙上部署一批……北狄的骑兵就再也不能轻易靠近城池了。”
元定尧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沈霁苍白的脸、消瘦的下颌、微微发青的嘴唇,看着他明明连说几句话都要喘、却还是极力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这些都是你今天白天准备的?”
沈霁摇了摇头:“大部分是……之前就想过的东西……白天只是整理了一下。”
元定尧将那几张纸仔细折好,收进袖中,然后将沈霁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似的,下巴抵在沈霁的发顶,闭着眼睛,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这么多的心思,难怪总是养不好身子。”
沈霁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连带着眉眼间那层薄薄的倦意也因此化开了些许。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抬起手,指尖落在元定尧的下颌上,轻轻地、慢慢地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您去打仗,”沈霁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可一字一句却又那么坚定,“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您在前面安心打仗……别的事,交给我……”
元定尧握住他的手,将那冰凉的手指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地吻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他说,“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沈霁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两颗星星落在深潭里,亮亮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醉的温柔。
“好。”
第200章 小元走了
元定尧走的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筛着一层细沙,簌簌地落下来,将整个宫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影里。
“殿下……殿下,该起了。”
沈霁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在帐顶的暗纹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起来。
他偏过头,看见李良辅站在榻边,手里捧着漱盂和帕子,面色比平时更恭敬些,眼底却藏着一层薄薄的担忧。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里却先涌上一阵痒意,不由偏过头先咳了几声。
咳完之后,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手臂刚一用力便软了下去,整个人又跌回枕上,喘了好几口气。
李良辅赶紧上前,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一手揽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靠在床头。
沈霁靠稳了,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李良辅一边替他披上外衫,一边低声说,“陛下已经在演武场了,辰时三刻便要祭旗出征。陛下说了,让您不必出去送了,外头下着雨,天也冷,您的身子受不住。等大军开拔的时候,您在宫门口远远看一眼就行。”
沈霁没有说话。
他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蜷缩的动作很慢,指尖微微发颤,握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又慢慢松开了。
“更衣,本王要去送他。”
李良辅张了张嘴,想劝,可看着沈霁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沈霁换了一件天水碧的长衫,内里缝了厚厚一层绒,外头罩了一件雪白的狐氅,领口镶了一圈绒毛,将那截细瘦的脖颈遮住了大半。
李良辅替他系腰带的时候,特意往外多放了一寸。
沈霁这些日子虽然面上很是平静,但他的身体远比他本人要诚实得多。
这几日夜间总是惊悸难眠,胃腹间更是明显的鼓胀坠痛,像塞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因为不想让元定尧临走前还要为他担心,沈霁私下在紫宸殿下了封口令。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李良辅替他穿好鞋,将他从床上抱了起来。
沈霁靠在他肩上,眼睛半阖着,脸色白得几乎要和那件狐氅融为一体,只有眼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像两块墨迹,洇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
广场上整整齐齐地列着三军将士,甲胄在雨幕里泛着冷冽的青光,旌旗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绣着的金色龙纹。
元定尧穿着一身玄色铠甲,腰间系着白玉带,头盔拿在手里,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将铠甲的肩部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正在听户部最后禀报粮草辎重的调度情况,神情专注,眉头微蹙,时不时点一下头,问一两个问题,和平时在寝殿里柔情万分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良辅早早安排人在门口放了一把圈椅,铺了好几层厚厚的褥子,一路提心吊胆地将沈霁抱出来。
沈霁被他仔细安顿在椅子上,手里塞了一只暖炉,热气透过铜壁渗进掌心,将那双手焐出一点点可怜的温度。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专注地落在台阶下那个穿着玄色铠甲的身影上。
李良辅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油纸伞,撑开站在他身后,伞面微微前倾,替他挡住飘进来的雨丝。
可风从侧面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湿冷寒气,绕过伞面钻进大氅的缝隙里,沈霁还是感觉到了那股凉意。
台阶下,元定尧终于结束了问话,转过身来。
他看见沈霁的一瞬间,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沈霁坐在殿门口,被大氅裹成小小一团,毛领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清冽、沉静,没有波澜。
元定尧匆匆说了句什么,大步走上台阶,铠甲上的铁片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殿前回响。
他一路走到沈霁面前,蹲下身,视线与沈霁平齐。
雨丝落在他玄色的铠甲上,凝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顺着甲片的纹路往下淌。
元定尧犹豫了片刻,伸手握住沈霁捧着手炉的手,轻轻捏了捏,感觉到那手指隔着暖炉的热气依然是凉的,不由得皱了下眉。
“怎么出来了?”他的声音不重,可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赞同,“外头冷。”
沈霁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将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愈发冷峻。
可他的眼神却又那么温暖,像冬天里的一炉炭火,明明灭灭,给了自己无穷无尽的力量。
“想来送送您。”
沈霁说完这几个字便开始喘,胸口微微起伏着,那件大氅上绣着的暗纹随着呼吸轻轻波动。
元定尧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伸手将他从圈椅里捞了起来,连着大氅和手炉一起,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沈霁的身子轻得不像话,隔着厚重的衣物都能感觉到那一把骨头硌在臂弯里,轻飘飘的,让人觉得一阵风就能吹跑。
沈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晕了一瞬,手炉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本能地攥紧了,另一只手抓住了元定尧胸前的甲片。
甲片冰凉的,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他的掌心贴在一起,凉意顺着手腕一路蔓延上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您身上好凉。”沈霁的声音闷闷的,从大氅的毛领子里传出来。
元定尧没有回答,将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了闭眼。
铠甲上的凉意透过沈霁的大氅和外衫,渗进他的皮肤里,凉得他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可他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元定尧怀里,任由他抱着。
第201章 小元走了2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前广场上,三军将士肃立无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下的青砖,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了不得的天书。
元定尧抱了很久,久到沈霁开始觉得有些喘不上气了。
他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手指在元定尧的胸口轻轻按了按。
元定尧感觉到了那一点微弱的力道,低下头,看见沈霁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睫毛上沾着细密的雨珠,轻轻颤动着。
他松开手,将沈霁放回圈椅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重新蹲下身,将沈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脸被雨淋得冰凉,可比起沈霁的手,还是温热的。
“我走了。”
沈霁看着元定尧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担忧、不舍、心疼、无奈、愧疚……
他其实很想说,能不能别走?
其实很想问,能不能让别人去?
那是战场,是会吃人的地方。
哪怕前世元定尧活着打赢回来了,但今生已经有了那么多变化,谁又能保证他不会出事呢?
何况……他记得的,这一仗前世也打得并不容易。
可他知道,这是元定尧的责任,他不能,也不应该阻拦他。
“我等您回来,您得……好好活着回来。”
如果您真的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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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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