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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默默垂下眼,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好。”
元定尧将沈霁的手拢在掌心里,将那微微发颤的指尖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
沈霁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雨幕,穿过整整齐齐列队的将士,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有人牵过马来,元定尧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铠甲在马背上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他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最后看了殿门口一眼。
隔着雨幕,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沈霁看不清元定尧的表情,可他看见那道目光,穿过细密的雨丝,穿过湿冷的空气,最后落在他身上。
然后那人转过身,打马而去。
三军紧随其后,旌旗在雨幕中涌动,甲胄的碰撞声、马蹄的踏地声、将士们的脚步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在紫宸殿前的广场上回荡。
沈霁坐在圈椅里,看着队伍缓缓开拔,看着旌旗渐渐远去,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融进了灰蒙蒙的天幕里。
“殿下,”李良辅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怕惊着他似的,“外头冷,咱们回去吧,您今儿个药还没喝呢?”
沈霁慢慢地眨了一下眼,那层笼罩在他瞳孔上的灰白色雾气终于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双清亮的、却带着浓浓倦意的眼睛。
他点了点头。
李良辅将伞递给旁边的宫人,弯下腰,一只手托住沈霁的后背,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圈椅里抱起来。
沈霁的身子在他怀里轻轻晃了一下,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泛着青白色,手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从他膝上滑落,被旁边的宫人接住了。
李良辅抱着他走进殿门,穿过前殿,穿过回廊,一路走进寝殿。
寝殿里的炭盆烧得很热,暖洋洋的,和殿外湿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李良辅将沈霁放在床上,替他脱了大氅和外衫。
脱衣服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沈霁的胳膊,隔着中衣都能感觉到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凉得他指尖一缩。
沈霁靠在枕上,任由他摆弄,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的方向,那里放着一只小小的锦盒,是元定尧走之前留下的,说等他走了再打开。
李良辅替他盖好了被子,将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又端了一碗药过来。
沈霁接过药碗,低头看着那漆黑的药汁。
碗在他手里微微晃着,药汁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第一次没有推拒,仰起头,一口一口地将药喝了下去。
药汁很苦,苦得他喉咙发紧,眼眶酸涩,可他还是没有停,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喝到还剩最后两口的时候,他的胃猛地痉挛了一下,酸水涌上来。
沈霁偏过头,对着地面干呕了两声,呕出来的全是药汁混着血丝,溅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李良辅脸都白了,扑上来接过药碗,又递了帕子过来。
沈霁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靠在床头喘了好一会儿,脸色白得像纸,额角全是冷汗。
“殿下……您这是何苦呢……”李良辅的声音都在抖。
沈霁靠着枕头,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传来细微的嗬嗬声。
“让人再煎一碗……你们都先下去。”
李良辅看着他毫无生气的面色,万般无奈涌上心头,却到底没说什么,默默领着人下去了。
殿内安静下来。
沈霁侧过头,看着床头那只锦盒。
锦盒是去年元定尧给他做的,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本来是要用来盛蜜饯的。
盒子的一角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深色痕迹,那是他有一次写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朱砂,袖子蹭上去留下的。
元定尧当时皱着眉帮他擦了老半天,最后还是没能完全擦掉,便将盒子收了起来,说回头重新给他做一个。
沈霁说“不用,这样挺好”。
元定尧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将盒子放回了原处。
现在那只盒子就放在他枕边。
他伸出手,将盒子拿过来。
手指碰到盒盖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他停了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
玉佩的一面刻着一条五爪蟠龙,龙身盘曲,鳞爪分明,刻工精细到了极点,鳞片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龙身的旁边刻着一个字,字体很小,却刻得极深——“元”。
元。
沈霁将这枚玉佩握在手心里,想起元定尧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我只要你活着,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他闭了闭眼,将那枚玉佩贴在胸口,贴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他等。
他会等。
就像他答应过的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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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倔强小沈
元定尧走后的第三天,沈霁便开始理事了。
李良辅劝过,李福全劝过,苏应淮也劝过,连小朝会议事散朝的时候都有人凑上来说“殿下您切要保重身体,诸事不急”。
可沈霁只是默默抚了抚腰间的玉佩,然后让李良辅把折子拿过来。
他的身子在元定尧走后更加差了,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那日早晨硬撑着喝药吐了血丝之后,胃就一直没好过。
吃什么吐什么,连喝碗粥都要分成七八次,每次只抿几口,稍微多一点点就胀得难受。
苏应淮每日来请脉,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他把药方调了又调,温补的药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沈霁的脉象还是那副样子——细数无力,时有时无,却又自有一股韧劲在其间,令人摸不着头脑。
可沈霁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
他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毯,背后垫了三个软枕,腰侧塞了引枕,手里捏着一本折子,慢慢地看。
北边的军报隔几天会送回来一封。
元定尧带着大军出了居庸关,一路北上。
先锋营已经在云中郡和北狄的骑兵交了火,互有伤亡,暂时稳住了阵脚。
宋敏生带着火药和火铳随行,在第一次小规模遭遇战中就派上了用场,北狄的骑兵没有见过这东西,被打得人仰马翻,连退三十里。
十一月很快就过去了。
战事进入了胶着状态。
北狄和大靖年年交手,对边关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神出鬼没,不跟元定尧的大军正面交锋,而是分散成小股部队,四处袭扰边境的村镇和粮道。
元定尧的兵力优势发挥不出来,只能分兵驻守各个要道,疲于奔命。
沈霁从军报的字里行间读出了元定尧没有说出口的困境——北狄人打的是消耗战,他们拖得起,可朝廷拖不起。
几十万大军在外,每天的粮草消耗是个天文数字,户部的银子和粮食虽然充足,可运到前线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一条畅通无阻的补给线。
北狄人也知道这一点。
他们的骑兵不停地袭扰粮道,押运粮草的队伍隔三差五就被劫掠,损失惨重。
虽然每次损失的粮草不多,可积少成多,前线的供应已经开始吃紧了。
沈霁当天便召集了户部和兵部,连夜调拨粮草辎重,更换粮道。
他坐在暖阁里,听户部尚书一项一项地报账目,听到一半的时候心口又开始疼。
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等人都走了,才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外衫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十二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殿前的白石台阶上,转瞬就化了,只在青砖缝隙里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水痕。
空气又干又冷,吸一口进去,鼻腔和喉咙都像被刀刮过一样,生疼。
沈霁的咳疾在入冬之后严重了许多。
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要咳上好一阵子,咳得脸都白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话都费劲。
腿上的旧伤也在天气转冷之后疼得更厉害了。
李良辅有时候半夜进来添炭,看见沈霁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承尘,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亮亮的,像是里头有泪,又像是没有。
他不敢问,只能轻手轻脚地加完炭,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这些天,北边来的消息时好时坏。
粮草问题暂时解决了之后,元定尧将大军分成几路,分别从几个方向对北狄的营地发起进攻,逼得北狄人节节后退。
然而北狄不知怎么,竟有一队人马绕过防线,将云中郡围了个水泄不通。
元定尧亲自登城督战,箭矢如雨,流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将身后的一名亲兵射了个对穿。
沈霁听到这里的时候,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味道:“然后呢?”
信使说,陛下无恙,只是军中伤亡不小。
沈霁点了点头,让李良辅赏了银子,又让人带他下去歇息。
等人一走,沈霁便偏过头,猛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他任何缓冲的余地,一声接着一声,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
李良辅端着补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沈霁半伏在桌案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胸口,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咳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参汤放在小几上,伸手扶住沈霁的肩膀。
“殿下!殿下您——”
沈霁根本没法回答他。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喘息声,右手死死地按在胸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李良辅见状匆匆从怀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粒褐色的药丸,送到沈霁唇边。
“殿下,您张嘴——”
沈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从身体的某个角落挤出了一点力气,慢慢地张开了嘴。
李良辅将药丸塞进他舌下,又端起桌案上的参茶,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一口。
药丸的苦味在舌尖炸开,混着苦涩的参味一起滑进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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