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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对着那脚步声的方向。
"站住。"
脚步声猛地停住了。
沈霁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帘子后面那个偷偷摸摸的身影上。
那个人影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只被逮住了偷吃的小猫。
沈霁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着的低哑:"……出来。"
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
元令璋站在帘子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层明黄色的帷幔,脸上带着一种"被抓了个正着"的心虚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沈霁。
他的肩上还背着书袋,衣摆上沾着外头的雪末,靴子也没有换,显然是从尚书房一路跑过来的。
"……亚父。"元令璋的声音很小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沈霁看着他,看着那个站在帘子后面、背着书袋、满脸心虚的孩子,胸口猛地一堵。
今天是腊月十六,尚书房下午有骑射课,他应该在演武场上跟着柳昭明练弓马才对。
可他出现在了这里,靴子上沾着雪,衣摆上还有没拍干净的泥点子。
沈霁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那股闷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元令璋逃学了。
这孩子随他,聪明,但也随了元定尧,骨子里有那么一点桀骜。
他当年为着这个孩子,身子骨损伤得厉害,这么些年深居简出地养病,一直也腾不出多少精力教孩子。
元定尧更是不用说,一颗心都挂在了他身上,能分出些时间照看学业就不错了,实在顾不上太多。
十岁的小太子,被阖宫上下捧着长大,虽说不曾养出骄纵的性子,却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主儿。
前几日沈霁病情反复,昏昏沉沉又烧了三天,连请安都没让人进来。
这孩子嘴上说着好好读书,心里头大约一直惦记着。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元令璋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极轻极淡的一声:“你今日有骑射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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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教孩子的小沈
元令璋的眼睫飞快地眨了两下,嘴唇抿得更紧了:“亚父,儿臣很多天没见到您了,儿臣……儿臣很担心您……”
十岁的小孩子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蟒的袍子,小小年纪已有几分太子的威仪。
但此刻他垂着眼,抿着唇,那张酷似元定尧的脸里写满了心虚和不甘。
沈霁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和自己颇有几分相似的、亮晶晶的眼睛,胸口猛地一闷。
心口那阵闷痛骤然加重了,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偏过头,猛地咳了几声。
那咳嗽声又急又烈,每咳一声整个人都往下滑一截,仿佛随时会从榻上栽下去。
“殿下!”
“亚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元令璋往前冲了一步想要上前,被李良辅一把拦住了。
李良辅一手托着沈霁的后背,一手端着温热清甜的雪梨水送到他嘴边。
沈霁咳得根本喝不下去,水从嘴角淌下来,洇湿了衣襟,可他还在咳,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元令璋被他吓得脸色煞白,站在榻边不敢动,只一个劲儿地喊“亚父亚父”,声音都变了调。
沈霁足足咳了一盏茶的功夫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角不知何时挂上了一缕淡淡的血丝,顺着下颌淌下来,在素白的寝衣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跪下。”沈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元令璋没有辩解,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不小,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仰着头看着沈霁,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沈霁看着面前这个孩子,胸口那股又胀又痛的感觉翻涌上来,不知道是心疾犯了,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这孩子长得实在像极了元定尧,性子里的执拗也像,但那双眼睛里偶尔流露出来的温软,是随了他的。
“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沈霁缓了缓气息,问道。
元令璋抬起头,看着榻上那个瘦弱得不成样子的人,眼眶红了,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儿臣不该逃学。”
“还有呢?”
元令璋咬了咬唇:“儿臣不该……不该私自过来,让您担心了。”
沈霁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孩子是担心他的病才逃了学来看他,这份心意他并非不领。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纵容。
太子逃学,这事可大可小,但若往大了说,便是根基不稳。
朝堂上多少人盯着东宫的位置,多少人巴不得太子行差踏错。
这是他和元定尧唯一的孩子,他得立起来。
“还有呢?”他又问了一遍。
元令璋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道:“儿臣愚钝,请亚父明示。”
沈霁看着他,那双清透的眼眸里映出小小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胸口闷得发慌,但他忍着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只是伸手去够床边矮几上的茶盏。
手指刚碰到杯沿,便是一阵控制不住的颤抖,茶盏晃了晃,险些倾倒。
李良辅眼疾手快地扶住,将茶盏递到他手边。
沈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瘦骨嶙峋,青筋毕露,抖得不成样子。
他垂下眼,喝了口温热的参茶,压下喉间那股腥甜。
“你还漏了一样。”沈霁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你不该……瞒着身边的人偷偷过来。”
“你若光明正大地来,身边伺候的人至少会来报给本王和陛下,可你偷偷摸摸逃学过来,对得起谁呢?”
元令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心里存了侥幸,觉得自己是太子,底下的人不敢为难你。”
“可今日你能为着担心本王的身体逃学,明日便能为别的事藐视规矩。”
“太子殿下,你可知这世上最危险的不是做错事,而是做错了事却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一番话说完,沈霁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他的身子止不住地往下滑,靠枕塌了一块,整个人歪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声粗重得吓人。
李良辅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上前将他扶住,又塞了两个引枕在他身后,手忙脚乱地把人稳住了。
沈霁靠在枕上闭了一会儿眼,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折了翅膀,在风中苦苦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元令璋。
那孩子跪得笔直,但眼泪已经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他没哭出声,只是倔强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嘴唇咬得发白。
沈霁看着他,心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硬下了心肠。
"出去。"沈霁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去廊下跪着。"
“殿下,太子殿下还小——”李良辅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沈霁偏过头看他,目光淡而清冽,“本王还能活几年呢?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没有人会因为他还小而对他手下留情。”
李良辅哑口无言。
沈霁又咳了两声,平复了一下呼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外头跪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不到,不许起来。”
元令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他没有求饶,只是重重地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儿臣领罚。亚父,您别生气,儿臣知错了。”
他爬起来,转身往外走。
李良辅慌忙跟上去,在门口拉住他,亲手给他披了件厚实的鹤氅,又把领口的毛领拢得严严实实,压低声音嘱咐:“小殿下当心身子,外头雪大,您当心些。”
元令璋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得大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庭院的青砖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元令璋走到院子正中,撩起袍角,直直地跪了下去。
鹤氅厚实,雪也刚被宫人清理过,积得不太深,膝盖落在雪地上并不是很疼。
他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紫宸殿紧闭的门扉,眼泪在脸上冻得冰凉。
不料大约跪了一刻钟的工夫,紫宸殿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色煞白,差点在台阶上滑倒。
紧接着,好几个内侍鱼贯而出,脚步急促,神色慌张,有人抬着挡风的围屏,有人端着烧了银丝炭的暖炉,有人抱着厚厚的狐裘披风。
元令璋心里一沉,猛地站了起来,朝殿门方向跑去。
刚跑了两步,便被身边的太监拦住:“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跪好,简王殿下没让您起来。”
“怎么了?!你们怎么忽然出来了!”元令璋的声音都在发抖,那张小脸上什么威仪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孩子不知所措的惊惶。
他还没等到回答,紫宸殿的门就彻底打开了。
元令璋亲眼看着几个侍卫抬着一架软椅,从殿内慢慢走了出来。
沈霁靠在软椅上,整个人几乎是以六十度的角度半躺着,那副薄得近乎透明的身子被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又裹了一层玄色的大氅,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腰后塞了三四个软枕,两侧也有引枕托着他无力的身子。
李良辅亦步亦趋地跟着,一只手扶着沈霁的肩,另一只手托着他的腰侧,小心翼翼地帮他维持着一个勉强能坐住的姿势。
元令璋的脸一下子白透了。
他从雪地里站起来,膝盖都还没来得及拍干净,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冲过来:“亚父!您怎么出来了——”
“跪好。”
沈霁的声音很虚浮,可那两个字像是两根针,把元令璋钉在了原地。
他停在几步之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唇哆嗦着,眼睛里那层极力压着的泪终于涌了上来,扑簌簌地往下掉。
第233章 陪孩子的小沈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沈霁的发上、肩上。
风一吹,他便猛地咳了起来,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整个人在椅子里弓起了身子,肩膀耸动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李良辅急得眼眶都红了,一手扶着他一手去抚他的背,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殿下您何苦——奴才求您了,回屋去吧,外头风大,您的身子经不住啊——”
沈霁咳了好一阵才堪堪止住,喘息着靠在椅背上,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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