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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睁开眼,看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璋儿,过来。”
元令璋已经吓傻了。
他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看着软椅上那个人,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视线模糊成了一片,可元令璋却不敢眨眼。
他见过亚父虚弱的样子,见过他咳血、昏厥、被太医围着抢救的样子,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害怕。
亚父不该出来的。
他这样的身子,怎么能出来?
“璋儿。”沈霁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乎要被风吹散。
元令璋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到软椅前,在沈霁脚边跪了下来。
他仰着头看着沈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亚父,亚父您回去——璋儿知道错了,璋儿好好跪,您不要出来,太冷了,您会生病的——”
沈霁低头看着他,目光中有严厉,有心疼,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可手刚抬起来便开始剧烈地颤抖,指节僵直,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攒不够。
那只手最终没有落到元令璋头上,而是无力地垂了下去,又被李良辅眼疾手快地接住,拢进厚实的袖中,捂在手炉上。
“璋儿,你是亚父的孩子,子不教,父之过。”沈霁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的,“你逃学……是亚父没教好你。你受罚……亚父陪着你。”
元令璋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沈霁不再看他,偏过头对身后的李良辅道:“戒尺。”
李良辅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跟了沈霁这么多年,从简王府到紫宸殿,从籍籍无名到如今这般光景,他太清楚这位主子的脾气了。
平日里温柔和煦,骨子里却执拗得要命,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犹犹豫豫地从袖中取出戒尺,递到沈霁手中,背地里则飞快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心领神会,提着袍角就往太和殿的方向跑去。
沈霁没有管那些,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握住那把乌木戒尺,看向跪在面前的元令璋:“手。”
元令璋抽噎着伸出双手,掌心朝上,小小的一双手冻得通红。
沈霁举起戒尺,落下去。
第一下,轻飘飘的,几乎只是碰了一下便滑开了。
第二下稍好一些,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第三下还没落到底,他的手腕猛地一软,戒尺从他手中脱落,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沈霁看着那把掉在雪中的戒尺,沉默了片刻。
“李良辅。”他的声音低得听不太清了,“十下,替本王打完。”
李良辅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他弯腰捡起戒尺,走到元令璋面前。
小太子跪在地上,红着眼眶,把双手举得高高的,没有一丝躲闪的意思。
李良辅咬着牙,轻而又轻地打了十下。
那力道,连蚊子都拍不死。
但元令璋还是哭了。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看见,沈霁在戒尺打完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彻底瘫软在软椅里。
那张本就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灰败得不像活人,睫毛虚虚地覆着,眼皮沉重得像是再也睁不开。
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露出一截细瘦得惊人的脖颈,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下无力地凸着。
“亚父——!!”
元令璋扑了上去,伏在沈霁脚边,把脸埋进他的膝头,哭得浑身发抖,“亚父你不要吓璋儿——璋儿再也不敢了——璋儿以后好好读书,再也不逃学了——亚父你睁开眼看看璋儿——”
第234章 小元接人
沈霁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耳边元令璋的哭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听得不真切。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往一个很深很深的深渊里坠,身体又轻又冷,仿佛不是自己的。
他想对璋儿说“别哭”,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可他的手指只是微微蜷了一下,便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李良辅在沈霁身边急得团团转,一面又命小太监去太和殿请元定尧,一面手忙脚乱地给沈霁拢紧大氅,把铜手炉塞进他怀里,又用自己的手去捂他冰凉的手。
可沈霁的手怎么也捂不热,像是血脉里的温度都在一点一点流失。
“殿下,殿下您醒醒,您别吓奴才——”李良辅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紫宸殿前的雪越下越大,漫天漫地的白。
院子里的梅树上积了厚厚的雪,偶尔有一枝被压弯了,雪簌簌地落下来。
就在李良辅急得要喊人把沈霁抬回去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听见他干爹李福全那尖细的嗓子在门外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嗓子:“陛下驾到——!”
这一声还没落下,来人已经匆匆进了殿门。
元定尧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朝服,显然是从太和殿直接赶过来的,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系。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玄色的靴子踩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
身后跟着一大群内侍,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的伞都来不及撑开。
他的脸色比雪还要冷,眼睛满是压不住的仓惶和怒气。
李良辅看见元定尧的那一刻,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声音发颤:“陛下!殿下他——”
话没说完,元定尧已经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他在软椅前站定,弯下腰,伸出手,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沈霁靠在那架特制的软椅里,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嘴唇灰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比前些年瘦了太多,脸颊的轮廓像是刀削出来的,下巴尖得让人心惊。
这些年他拼了命地用药养着,用参片吊着,把人关在暖阁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可病痛还是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这个人从他身边带走。
元定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贴上沈霁的脸颊。
触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他掌心的热度烫着那片冰冷的皮肤,可沈霁没有任何反应,
“宝贝。”元定尧唤他,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有回应。
“宝贝,我来了。”
元定尧的另一只手也覆上来,双手捧着他冰凉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他缓缓蹲下身,与沈霁平视,额头抵上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沈霁的睫毛上,很快被元定尧掌心的温度融化了,变成一小颗水珠,顺着眼尾滑下去,像一滴透明的泪。
沈霁的眼皮忽然动了动。
那一下动得很艰难,像是溺水的人拼尽全力想要浮出水面。
他的睫毛颤了几颤,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双失了焦的、雾蒙蒙的眼睛。
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人,但那经年岁月后熟悉的气息,让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是谁。
沈霁微微翕动了一下嘴唇,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有一阵气音,在风雪中转瞬即逝。
元定尧却好像听懂了。
他闭了闭眼,将人从软椅里抱起来,一手揽着肩背,一手托着膝弯,稳稳地拢进怀里。
沈霁在他怀中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捧骨架,那些丰润的、柔软的、曾经满月般饱满的弧度,都被病痛一点一点地啃噬殆尽,只剩下一副伶仃的躯壳。
元定尧将他裹进自己宽大的龙袍里,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动作自然而熟练:“没事了,我在这儿,我抱你回去。”
沈霁靠在他胸口,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像是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下意识地将脸往元定尧怀里埋了埋,手指微微蜷了蜷,勾住了元定尧衣襟上一粒盘扣。
元定尧抱着他站起来,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元令璋猛地扑过来,抱住了元定尧的腿,满脸泪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皇——父皇,是璋儿的错,是璋儿逃学亚父才出来的——父皇你罚璋儿吧,你打璋儿吧——亚父他、他——”
他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死死攥着元定尧的袍角不撒手,那小小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元定尧低头看着脚下的儿子。
元令璋跪在雪地里,鹤氅上全是雪,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融化的雪水,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却倔强地仰着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惊惶和愧疚。
这是沈霁唯一的孩子,是他们二人亲自选定的继承人。
可也是这个孩子,让沈霁承受了太多太多本不需要承受的病痛。
元定尧看了他片刻,空出一只手,落在元令璋头顶,揉了揉他冰凉的发顶。
“回去吧,别让他担心。”
说完他收回手,抱着沈霁大步朝殿内走去。
“传太医,让太医院院正立刻过来。”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外头漫天的风雪,也隔绝了元令璋无助而悲伤的目光。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将天地之间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
第235章 小沈见太傅
三日后。
季淮安入殿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他被小太监引着穿过紫宸殿的前廊,一路走来,廊下值守的内侍们个个噤若寒蝉,面色凝重。
季淮安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寸。
待到了暖阁门口,李良辅亲自迎出来,这位伺候了沈霁多年的大太监眼眶微红,冲他行了个礼,压低声道:“季大人,殿下今日身子实在不济,待会儿若是言行不周,还请您多担待。”
季淮安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道:“公公言重了。”
他整了整衣冠,跟着李良辅迈过门槛。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地龙也烧得足,热意扑面而来,裹着一股浓重的药香。
季淮安却觉得那热意底下压着某种说不清的寂静。
他抬起头,看见了沈霁。
这一眼,让他脚步猛地一顿。
他记得沈霁。
元和二十二年的春天,他进京赴试,在贡院门前远远见过这位名动天下的王爷一面。
彼时沈霁还不到二十,身体已经是出了名的不好。
身边的内侍推着他进门,日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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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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