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下——!”李良辅的声音都变了调,一手扶着沈霁,一手去探他的鼻息,探到那微弱的温热时才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依然白得像纸,“快——快去请太医——殿下又厥过去了——”
暖阁里顿时乱成一团。
小太监飞奔出去传太医,李良辅手忙脚乱地去解沈霁领口的扣子,元令璋扑到榻边,紧紧攥着沈霁冰凉的手指,哭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声音。
季淮安跪在原地,浑身僵硬。
他看着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看着他枯瘦的腕骨,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微弱起伏的胸口,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沈霁坐在轮椅上,对着贡院前的一众学子笑得烨然若神人。
那时候谁都不会想到,惊才绝艳的简王殿下,有朝一日会病弱至此。
连说一句话,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季淮安跪在嘈杂的人群中,低下头,无声地闭上了眼。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
不会忘记沈霁用那样艰难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向他道歉。
不会忘记那个人明明已经虚弱到坐都坐不起来了,还要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替太子、替自己,说出那句“见笑了”。
老天爷。
您怎么能这么残忍。
第237章 苏应淮去世
元和三十八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长。
从腊月初开始,沈霁便再没有起过身。
起初还能让人扶着在榻上坐一坐,靠着层层叠叠的软枕,勉强支棱半个时辰。
过了腊月中旬,便连坐也坐不住了。
整个人一日比一日软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抽走了骨头里的力气。
只剩一具空荡荡的躯壳,陷在锦被与软枕之间,连翻身都要人小心翼翼地托着。
太医们每日轮番来请脉,开出的方子越来越温,越来越轻,药性重一分怕他承受不住,轻一分又毫无效用。
太医院院正私下对元定尧说了一句话,说完便跪在地上磕头不止,额头磕出了血。
元定尧听完,第一次什么也没说,只是平静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当晚他在沈霁榻边坐了一整夜,握着那只瘦骨伶仃的手,一夜未曾合眼。
沈霁对此并非全无所觉。
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偶尔会感觉到手背上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
但他太累了,累到连睁眼都费劲,只微微动了动手指,像是想要回握住什么。
那场高烧退了之后,他便彻底卧床了。
每日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时候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喝几口参汤,说不上两句话便又闭了眼。
元令璋每日下学后必定要来福宁殿,在榻边坐上一个时辰,安安静静地守着,
偶尔把沈霁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暖着,小声说今日学了什么文章、写了什么字,也不管沈霁听不听得见。
那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眉宇间那股跳脱的劲儿慢慢沉了下去,换上了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成熟。
正月里下了最后一场雪,天放了晴,日头暖融融地照进来,照在沈霁苍白的脸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李良辅难得高兴了一回,张罗着让人把窗子开了条缝透气,又换了新鲜的梅花插瓶。
沈霁那天精神稍稍好了些,居然半睁着眼看了那枝红梅许久,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李良辅附耳过去,只听见极轻的三个字:“好……看……的。”
李良辅笑着笑着,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泪。
而后便到了二月初二。
那一日龙抬头,宫里头照例要祭神祈福。
元定尧天不亮便起了,换了祭天的礼服,临走时又到沈霁身旁坐了坐,低头吻了吻他微凉的额头,轻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好好歇着。”
沈霁没有睁眼,但睫毛颤了颤,像是听见了。
元定尧走后不到半个时辰,紫宸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良辅正在给沈霁喂参汤,听见那脚步不对,放下汤碗起身出去看。
片刻之后,他回来了。
脚步很慢,慢得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沈霁榻前,站了许久,嘴唇翕动了数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他看着李良辅。
那双曾经清透如秋水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病态的翳,目光涣散而虚浮,连对焦都显得有些费力。
可他看见了李良辅红透的眼眶,看见了那张已经有些苍老的脸上竭力忍耐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肌肉。
他看了许久,然后极轻极轻地问了一声:“怎么了?”
李良辅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殿下……”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京郊别院那边……传了信来。”
沈霁安安静静地听着。
“苏先生他……他老人家……昨日……寿终正寝了。临走前……没什么痛苦,是睡梦中走的……享年九十三岁……算是高寿了……”
李良辅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个字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敢看沈霁的脸,低着头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暖阁里安静极了,静到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李良辅猛地抬头,看见沈霁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帐顶。
那双蒙着翳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消散,像是最后一根系着风筝的线,忽然断了。
紧接着,沈霁的胸口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的闷哼。
李良辅吓得扑上前去扶他,刚碰到他的肩膀,便看见沈霁偏过头,一口暗红色的血从唇间涌了出来。
那血颜色极深极暗,沿着沈霁苍白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染红了雪白中衣的领口,在锦被上洇开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殿下——!!”
李良辅的声音都变了调,双手哆嗦着去抚沈霁的背,另一只手拼命去按榻边唤人的铜铃。
外头的小太监听见铃声急响,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看见榻上那一片血色,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沈霁呕完那口血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条命,软塌塌地倒在枕上,面如金纸,嘴唇呈现出一种几乎透明的水色,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可他居然没有晕过去。
他执拗地睁着眼。
那双眼里最后一点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风中剧烈地晃动着,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数下,才发出一点气音:“药……”
李良辅浑身一震,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药。
当年救了他,也救了所有人一命的紫金回阳丹。
苏应淮在世时一共只炼了七颗,用的是西域进贡的血玉紫金花,加之参茸、鹿血、麝香等大热之药配药,药性猛烈至极,是给人提振精血,吊着一口气用的。
寻常人吃一颗便都要将养一个月,沈霁如今这个身子,吃下去无异于饮鸩止渴。
可他没有拦。
他知道沈霁要做什么。
第238章 小沈再穿孝衣
李良辅转身从柜中取出那只小小的玉瓶,倒出两粒赤金色的药丸,送到沈霁唇边。
这药制出来的时候试药用了一颗,当年在那艘沉船上沈霁用了两颗,前些年……又用了两颗。
如今也不过就剩下这两颗了。
沈霁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微张了嘴,让李良辅将药丸送入口中。
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沈霁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
药性冲上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在极短的时间内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股暴烈的力量在他衰败的体内横冲直撞。
他咬紧了牙关,额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从鬓角滚落,浸湿了枕巾。
李良辅跪在榻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把手指塞进他掌心里,任他攥着。
沈霁的手指细瘦得可怕,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了李良辅的皮肉。
李良辅一声不吭,另一只手不停地替他拭去额上的冷汗,嘴里反复念着:“殿下,殿下没事的,奴才在呢,奴才在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阵剧烈的药性冲击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
沈霁急促的喘息慢慢缓了下来,攥着李良辅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他闭着眼歇了好一会儿,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竟然恢复了几分清明。
他偏过头,看向李良辅。
声音依然虚弱,却比方才连贯了一些:“给本王更衣。”
李良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苏应淮膝下无一儿半女,一生孤直。
当年他从药谷入京,来到年仅十八岁的沈霁身边,一治就是十数年。
从沈霁第一次病重咳血,到双腿渐弱再不能行走,到他心疾加重、缠绵病榻——苏应淮陪了他整整十七年。
那老头儿早些年还爱装模作样,扮出一副得体君臣的模样。
这些年脾气越发的倔,嘴上也刻薄,动不动就骂沈霁“不要命的小混蛋”,可每次沈霁病危,都是他硬生生从鬼门关把人拽回来的。
当初沈霁为了要元令璋,高烧七日不退,苏应淮在榻边守了七天七夜,胡子拉碴、眼眶深陷,谁劝去歇一歇都不肯,硬是撑到沈霁退了烧才一头栽倒在地。
后来几年沈霁总是缠绵病榻,苏应淮常一边给他针灸一边絮絮叨叨,说“你这身子骨,老夫也不知能替你撑到几时”。
沈霁便笑着应他:“有一时是一时,我给您养老送终。”
苏应淮闻言嗤了一声:“就你这破身子,还不知谁送谁。”
可后来沈霁当真认真地同他说过许多次,说他若走在后头,一定亲自给苏应淮披麻戴孝、摔盆送葬。
苏应淮每次都骂他“说这不吉利的话”,骂完之后又沉默许久,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表情。
沈霁是认真的。
他这个人,但凡说过的话,便一定会做到。
李良辅飞快地吩咐下去,小太监们抬了热水进来,手脚麻利地替沈霁擦拭了身上的血迹,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
然后李良辅打开柜子,取出一件多年未再穿过的素白麻布孝衣。
那孝衣是粗麻织成,粗糙扎人,穿在身上极不舒服,上一次被拿出来,还是陛下当年假死之时。
时间一晃又过了十多年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6 首页 上一页 1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