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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城中根本就没有给沈郁一行准备的宅子,因为谁都没料到沈郁会活着进城——当然杨开渠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两位副将也不给他暗示,杨开渠只能苦着脸找理由:“这……督公来得实在突然,下官还未寻得……”
“一派胡言!”岑小凤气得牙痒,马鞭一挥,“我们督公来赤绥城的消息早在一个月前就送达了,现在你们偷奸耍滑说不知道,难道那消息是让狗吃了不成?!”
岑小凤冷眸怒视,恨这些人趋炎附势,气这些人踩高捧底。
如今督公是被下放,可大小还是个监枪,这群人就敢如此对待督公,倘若放在从前,胆敢如此无礼,他早就让锦衣卫扒了他们的皮!
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杨开渠也知沈郁身边人皆是疯狗,尤其眼前这个岑小凤最为出名,他不想惹火上身,于是变通道:“不……不如督公先在城中驿站歇息一晚,明日我们定将寻好住处,亲自接督公入府。”
“安排督公住谢府吧。”谢养倏地发话。
在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谢养只将眸光放在沈郁身上,缓声解释道:“驿站条件清苦,恐督公不适应,怠慢了督公,那便是谢某人的罪过了。”
沈郁淡淡地朝谢养撇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面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谢养主动驱马上前,缩短他与沈郁之间的距离,低声说:“沈督公手上伤口未愈,若是把你安置驿站,我实在放心不下,不如随我回谢府,我找郎中给你看看伤?”
昏暗火把光将谢养眸底的温柔点亮,似乎不参一丝虚情假意,沈郁被他的靠近逼退了身,牵着马头朝后退两步。
沈郁一双凤眸直白地扫视谢养,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任何端倪,谢养一脸坦荡,目光灼灼。
虽然谢养看似真心求请,但沈郁对他和善的态度依旧存。
事出反常必有妖,沈郁的眸子明晃晃地铺满不信任,不过谢养如此捉弄,他反倒觉得有趣,许久无人敢在他面前卖弄聪明。
明明进城前还投巧设陷,想致他死地之人,怎地现在又像换了个人似的,广献殷勤。
不知此人是心思深重,还是真想同他握手言和。
绵里藏刀、虚以委蛇的把戏早是他与朝里那些老油条们玩腻的把戏,沉浮二十载,两面三刀的人沈郁早已见惯,不过谢养要真想同他做表面功夫,陪他玩玩又何妨。
如此思忖,反倒让沈郁愈发想撕开谢养伪善的面皮,看看这个人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
两相权衡下,沈郁道:“那便叨扰将军了。”
*
一行人御马来到谢府,苏成启早已接到消息,在府前点灯等候,
谢养先翻身下马,踏骓不耐地抖动马蹄,呼哧出浓浓重气,谢养抬手顺了顺它的皮毛,从褡裢里取出一根胡萝卜,喂它当做奖励。
不远处沈郁也下了马,似乎牵扯到某处,白皙面颊上闪过一丝吃痛,但很快便转瞬即逝,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苏成启早已将后院几处空房收拾妥当,北疆房屋大多为合院,房脊平直,覆斗藻井,沈郁被安排在一处小独院。
按照谢养的吩咐,郎中来重新包扎沈郁虎口上的伤,却也发现他身上经年未愈的陈伤旧疾,病理难消。
沈郁的病弱是出了名的,昔日在京,座下门客不惜散尽钱财,只为他寻一味药,如今他一朝倒台,献殷勤的人早已倒戈,恨不得跟他清算立场,这一路上的药如何难得,旁人无从知晓。
岑小凤借了谢府厨房,亲自守在灶台煎药。
对于督公任何事,岑小凤都事必躬亲,煎药更是不容他人假手。
药煎好,岑小凤端着药碗走进沈郁的厢房,一眼便看到自家督公只披单衣坐在案前,立马不顾尊卑道:“督公,我都说了多少遍,您身子弱,受不得风,穿这么少坐在这,若是见风了,咳疾复发,夜间如何安睡!”
沈郁捏了捏眉心,接过岑小凤端来的药碗,轻声辩驳:“只坐一会儿,不碍事的。”
岑小凤努了努嘴,不跟沈郁争,只是顺手拿起大氅,结结实实地披在沈郁肩头。
趁着督公喝药的时间,岑小凤在房内东翻西看,他对谢养的好心怀有十分疑心,明明三个时辰前还要害他们的人,怎么突然转性了,还让他们住进谢府?
若不是督公答应住进来,他岑小凤一辈子都不会踏入这里。
所以他一定要打起一百个心眼,不能让那谢养钻了空子谋害督公,不仅房内砚台茶水尽皆置换,连恭桶和房梁都要亲自检查一遍,生怕哪里躲了暗卫,一个不注意便取他们性命。
等检查完,已是亥时三刻,看到放在案上的药碗空底,岑小凤心满意足地收起碗。
沈郁让岑小凤也回去歇息,岑小凤却不放心说:“督公,不如今夜让我在外守卫,这谢府我看就是深潭虎穴,谁知道那谢养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我实在放心不下。”
沈郁缓缓望向他,淡声说:“不用,这么多天,你也辛苦了,去休息吧。”
岑小凤知道督公说不让他守夜,是真不让,所以他只好最后嘱咐:“督公,我就住隔院,若有动静,立即召我。”
见沈郁点头 ,岑小凤才抱碗出门。
房中只剩沈郁,他才缓缓地放下舆图,搭在膝头的手指不住捏紧,下唇被他咬的血色全无,无意识地夹紧了腿,妄图忽视腿间磨痛。
一朝败落,沈郁对权力的欲望愈发寡淡,但唯独一点娇气劲难改,白日只顾在谢养面前争胜好强,却忘了自己残缺之身,不过只骑一个时辰的马,某处就被擦伤闷痛,好似火灼。
沈郁惯乘马车,许久未骑,今日一遭上马,股间磨伤乃是必然,偏偏九千岁自恃矜高,强要面子,不肯开口与任何人说不适,兀自强忍,太监本就与常人有所不同,挨过刀的痛处不宜多磨,如今患伤,养伤又需磋磨时日。
忍过阵痛,洗漱一番,沈郁换了细软月白亵衣,坐在软榻之上,紧抿着唇,凤眸紧阖,正打算就这么过一晚,窗外突然传来石子敲击的声音。
沈郁缓缓睁眼,摸出一柄匕首,无声挪到窗边,轻轻推窗,却发现窗外无人,而远站在院外矮墙处的,是入府后便说歇息了的谢养。
第5章 不怨我?
见到窗内的沈郁,谢养脸上露出浅笑,轻轻松松翻墙入了院,好像这整个谢府不是他的,贼首一般,正门不走,偏走歪道。
谢养走到窗前,看到沈郁的手藏在身后,一猜便是手握利器,防小人。
谢养可不承认自己是小人,于是他主动忽视,笑道:“好巧啊,沈督公也未歇息。”
沈郁淡淡道:“谢将军不是早就传话说已经歇息,怎又出现在我这里?”
“长夜难眠啊,”谢养说,“心事未消,我心难安。”
“何事?”沈郁垂眸。
谢养从怀里掏出一罐药递到窗边,透过窗棂洒下的月光,沈郁看清是一个黑纹方木罐,但却不知其中装的是何物,他略微困惑地看向谢养,问道:“这是何物?”
“白苏膏,可温经止痛,消肿化瘀,涂哪里都可以。”谢养伸出指尖点了点木罐,敲出沉闷低响。
沈郁冷着脸:“我不要。”
谢养早做好准备,知他会这般嘴硬,于是耐着性子轻声温劝:“我听郎中说你身上陈疴旧伤难愈,用这个正好。”
他思及沈郁自尊,并未点破某些事,只拿陈疴旧伤做借口,九千岁如此这般面薄,不提态度已是蛮硬,提了说不定连药带他都一并扔出院。
沈郁站在窗内,清冷月光只覆于其下巴,薄面完全笼于阴影之下,叫人看不清神情,他凝着谢养,唇角绷直:“看来这赤绥城内确实是谢将军独大,连这些郎中都告知你,不知谢将军是有多不放心我。”
“旁人三长两短,是好是坏,我可不稀罕知道,但对督公,我自当要多上心些。”谢养四两拨千斤化解了沈郁的曲解,“这白苏膏本是蒙族稀罕物,我好不容易从蒙医那坑过来,督公赶紧收下,不然我可要反悔不送了。”
沈郁唇角流露出一丝松动之意,握着匕首的手稍稍卸力,被谢养眼尖捕捉,怕沈郁当着他的面,抹不开面子收,便自觉主动朝外走,不忘提醒:“一定不要忘记用药。”
还没走出两步,谢养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冷声音:“谢将军。”
“嗯?”
“虎仰坡设陷若不是你的授意,我不知还有谁会如此想让我死,我与旁人并无仇怨,只与你有,可是眼下你却给我送药,你的所为,实在让人琢磨不透。”沈郁抬眸问道,“你难道不恨我?”
谢养有些好笑:“我恨你什么?”
“谢无漆撞柱惨死,天下人皆说是我所为。”沈郁垂下眼眸,遮住眸中情绪,“你……若是我没记错,当初最想让我死的人,是你。”
谢养心想,若是之前那个谢将军,恐怕确实想让你死,但我是穿越过来读历史的“假”谢养,你与他之间的恩怨,与我无关啊。
况且那谢宪审本就是诤臣,当日奉贤殿所为无非是想讪君卖直,搏名青史,谢宪审本就朽木非直,贪赃受贿,徇私舞弊之事无所不做,死了也是自作自受,怎么都怨不到沈郁头上。
至于原身谢养,也不过是早就看不惯沈郁另些所为,顺水推舟地嫌恶罢了。
谢养凝视着沈郁,认真道:“督公,无论你信或与否,我都要告诉你,我不恨你,如今也不想你死,那谢无漆本就有罪,死了也无话可说,怨不到督公头上,之前我说话莽撞,欠缺思量,若有得罪之处,还望督公海涵。”
听闻谢养此番话,沈郁眸心终于隐现波动,轻声道:“你真愿意信我……不怨我?”
“自然不怨。”谢养踱步至院中,清辉月光洒在其肩头,乱了几度秋,“非但不怨,今日得见沈督公尊容,方觉我与督公……”
“相见恨晚呐。”
*
翌日清晨,谢养特意起了大早,提着枪到沈郁院前晨练,得幸于这具身体素质了得,凭借着肌肉记忆,也能将枪法一招一式还原地七八分,将火缨枪耍得虎虎生风。
练完一整套枪法,谢养发现沈郁站在梨树窗边,身着素袍,尖峭小脸面容清冷,一双凤眸恍若含墨点雪,不知朝这边看了多久。
晨起练枪的目的达到了,谢养心满意足,假意练枪燥热,脱去外袍,只留一片轻薄中衣,汗水沾湿,峰峦肌肉隐隐若现,吸睛夺目,衣袖半折至肘,露出蜜色小臂,谢养将缨枪靠在一边,双手撑于栅栏,背肌如洪山般隆起,身姿壮硕俊朗,朝沈郁打招呼:“督公早,昨夜可休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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