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彦愣了愣,低头看见少年眼底的惶惑,像迷路的孩子抓着最后一点依靠。他放软了语气,左手轻轻拍了拍云长卿的手背:“殿下,臣明日一早就来陪您读书,不过是回府歇一晚,又不是见不到了。”
可云长卿还是不肯松手。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还因为时彦驳回猎场的请求,赌气让他在雪地里罚跪——那时的他,眼里只有储君的体面,根本没看见时彦撑着右手跪下去时,额角渗出的细汗,没听见他每一次呼吸里,藏着的轻咳。
“太傅,”云长卿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后怕,“今天罚您跪……是我错了。”
时彦失笑,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动作温柔得像在打理易碎的珍宝:“殿下那时不过是耍些小性子,臣没放在心上。再说,殿下如今不是已经知道错了么?”他总把云长卿的小脾气当成孩子的撒娇,从不会真的生气,更不会计较——在他眼里,这个十三岁后就刻意端着架子的太子,骨子里还是那个需要人疼的孩子。
云长卿窝囊的鼻子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他知道,时彦从来都是这样,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会温柔地包容他,哪怕自己受了委屈,也从不会说一句重话。前世他就是被这份温柔惯得迟钝,直到失去了才懂珍惜,这一世,他怎么敢再放手?
“我送您到门口。”他拉起时彦的左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右手,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
时彦无奈,只能顺着他的意。两人并肩走在东宫的回廊上,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雪粒子落在衣摆上,轻轻簌簌的。到了宫门口,马车早已等候在那里,车夫见了他们,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殿下,就送到这里吧。”时彦停下脚步,轻轻抽回手,眼底满是温和,“回去吧,外面冷,别冻着了。”
云长卿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时彦的脸,像是要把这模样刻进骨子里,生怕一转身就忘了。直到时彦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他才低声道:“太傅,明日一定要来。”
“一定来。”时彦笑着点头,转身踏上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云长卿还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时彦左手的温度。
第6章 银针
时彦回到太傅府时,天已经全黑了。府里的小厮早提着灯笼候在门口,见他下车时脚步虚浮,连忙上前想扶,却被他轻轻摆手避开——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更不想这点疼,传到东宫去让云长卿挂心。
进了内院,他便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椅上。刚解开官袍的玉带,右腿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骨头,连带着旧伤未愈的右手也隐隐作痛。今天在东宫跪了半柱香,雪地里的青砖透着凉气,本就畏寒的腿哪禁得住这样冻,此刻连伸直都有些困难。
时彦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整齐码着一排银针,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是神医山庄出来的人,这点腿疼本不算什么,只是近来咳疾加重,身子虚得厉害,连扎针的力气都比从前弱了些。
他靠着椅背,左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根银针,对准右腿膝盖后的穴位。指尖刚一用力,右腿就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疼得他额头渗出细汗,忍不住低咳了两声。咳意一上来就止不住,他咳得胸口发闷,左手的银针险些掉在地上。
好不容易稳住气息,他才慢慢把针扎进穴位,又依次取出几根,分别扎在小腿和脚踝的位置。冰凉的银针入体,很快传来一阵酸胀感,腿上的剧痛总算缓解了些。时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东宫暖阁里的画面——云长卿抱着他哭,替他擦袖口的茶渍,还固执地用掌心给他暖右手。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捻了捻银针。这孩子,许是今天罚跪的事真的让他不安了,才会突然这般黏人。十三岁后就刻意疏远他,总端着储君的架子,如今不过是一时兴起,想撒撒娇罢了,自己又何必放在心上?
正想着,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大人,厨房温了您常喝的润肺汤,现在端进来吗?”
“不用了,”时彦轻声应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咳意,“端到外间就好,我待会儿自己喝。”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扎针的模样,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这看似体面的太傅,其实常年被病痛缠身。
小厮应了声退下,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时彦缓缓拔出银针,腿上的疼已经轻了许多,只是身子依旧发虚,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他扶着椅背慢慢起身,刚想走到桌边去拿汤,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徘徊。
他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却什么都没看见,只有院中的桂花树落了一地残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时彦失笑地摇了摇头——许是自己太疲惫,出现幻觉了。他哪里知道,此刻东宫的方向,云长卿正站在宫墙上,望着太傅府的灯火,心里满是不安,恨不得立刻冲过来,却又怕惊扰了他。
时彦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润肺汤,温热的汤液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胸口的闷意。他想起云长卿在暖阁里说的“以后我护着你”,嘴角忍不住牵起一抹温柔的笑——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会说贴心话了。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心,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个人跨越了十年时光,带着满腔的悔恨与珍惜,想要弥补他的真心。
喝完汤,他又给自己施了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上床歇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苍白的脸上,右手还轻轻蜷缩着,还是有些疼的。
第7章 臣无碍
第二日天还未亮,时彦便醒了。窗外的雪停了,只余下刺骨的寒气,透过窗缝钻进来,让他刚压下去的咳意又涌了上来。他蜷着身子靠在床头,左手紧紧按着胸口,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疼得他额角渗出细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昨夜扎针缓解的腿疼又隐隐发作,右腿动一下都带着钝痛,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尽量不让自己牵扯到伤口。床头的小几上放着昨夜没喝完的药汤,早已凉透,他想伸手去拿,却发现左手也有些发虚——许是昨夜施针耗了太多力气,又或是咳疾加重,连抬手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咳咳……”他咳得厉害,身子忍不住晃了晃,只能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床板,才勉强稳住身形。指尖触到冰凉的床沿,他才想起今日还要去东宫陪云长卿读书,若是让那孩子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怕是又要像昨日那般慌了神。
时彦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穿官袍时,他特意选了件宽大的外袍,遮住有些发颤的右手,又用温水洗了把脸,试图掩盖脸上的苍白。铜镜里的人眼窝深陷,唇色泛着青,连眼底的温柔都掺了几分倦意,他却对着镜子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总得让殿下看见精神些的自己才好。
刚走出内院,就遇见了端着早膳的小厮。小厮见他脸色不好,连忙上前关切地问:“大人,您今日看着不太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不必了。”时彦摆了摆手,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咳意,却依旧温和,“只是昨夜没睡好,不碍事。把早膳端到马车上吧,别误了去东宫的时辰。”他怕再耽搁,云长卿又要像昨日那般不安,更怕自己这点“小毛病”,让那孩子记挂太久。
马车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炭炉里的火也烧得旺,可时彦还是觉得冷。他靠在车壁上,左手捂着胸口,尽量压制着咳意,只偶尔泄露几声轻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想起云长卿昨日攥着他袖口不肯放的模样,想起少年眼底的惶惑与后怕,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太心软,一点小事就记挂在心上。
他从未想过,云长卿的转变不是一时兴起,更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那份突如其来的关心是因为喜欢。在他眼里,云长卿始终是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孩子,昨日的黏人不过是孩子式的依赖,今日或许就会恢复从前的模样,端着储君的架子,与他保持着君臣的距离。
马车渐渐驶近东宫,时彦整理了一下衣袍,又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确保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车帘掀开的瞬间,他就看见云长卿站在宫门口,穿着厚厚的锦袍,像个小团子似的,眼神紧紧盯着马车的方向,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太傅!”云长卿跑过来,伸手就想扶他,却在触碰到他手臂时,察觉到他指尖的冰凉,还有那不易察觉的轻颤。少年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声音也带着几分紧张:“太傅,您是不是不舒服?”
时彦连忙收起眼底的倦意,露出温和的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臣无碍,许是马车里有些凉,殿下不必担心。我们快去读书吧,别误了时辰。”
他说着,就想迈步往里走,右腿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云长卿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手,又想起昨日雪地里的罚跪,心口猛地一紧——他果然还是不舒服,却还在瞒着自己。
第8章 药味儿
云长卿扶着时彦的手臂,指尖刚触到那片冰凉的锦袍,鼻尖就钻进一缕清苦的药香——不是姜茶的暖香,是时彦常年随身的、带着几分涩意的药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这味道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云长卿的记忆里。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雪天,时彦咳疾加重,身上药味浓了些,他正被朝堂上的党争搅得心烦,又见时彦站在殿内“失了君臣体面”,竟冷着脸斥道:“太傅还是出去跪着,把药味儿散干净再进来。”
那时的时彦,也是这样一身素袍,脸色苍白得像纸,闻言只是微微躬身,没说一句辩解的话,转身就跪在了殿外的雪地里。他甚至没敢用那只废了的右手撑地,全程只用左手勉强支撑,直到后来咳得晕过去,才被小太监抬回府中。
“殿下?”时彦见他愣在原地,眼神忽明忽暗,还以为自己哪里不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抽回被扶住的手臂,声音依旧温柔,“臣是不是……身上的药味扰了您?”
他太懂分寸了。从前云长卿十三岁后刻意疏远,他便主动拉开距离;如今少年虽黏人,可这药味确实不合东宫的庄重,他生怕自己又惹得这位储君不快,连眉眼都收得温顺了些。
云长卿猛地回神,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眼眶瞬间泛红。他不仅没松手,反而扶得更紧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一点都不扰!”
他低头,盯着时彦泛白的唇,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倦意,那缕清苦的药香仿佛变成了前世雪地里时彦咳血的模样,变成了坟前冰冷的槐树叶。他怎么会忘,自己当年是何等混账,竟因为这药味,因为那可笑的君臣体面,一次次刁难这个护了他半生的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6 首页 上一页 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