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抬眼望去。
廊下石阶上,立着一个少年。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月白短打,利落干净,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是时彦。
却又不是他后来那个病弱苍白、咳疾缠身、右手残废的太傅时彦。
这个少年时彦,肩背挺直,眉目清朗,眼神亮得像盛着星光,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没有半分病态的苍白。
他右手握剑。
手腕轻转,长剑出鞘,银光一闪,剑花挽得又快又稳,行云流水,锋芒毕露。
一招一式,干脆利落,身姿挺拔如松,动若惊鸿。
每一个转身、每一次劈刺,都带着天之骄子的张扬与肆意。
那是神医山庄最受宠的小弟子,是师傅时峮最得意的传人,是医术与剑术皆冠绝同辈的天才。
他笑着,额角渗着薄汗,眼神明亮,意气风发。
云长卿站在不远处,看得心口发颤,连呼吸都忘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时彦。
这样鲜活、这样耀眼、这样……不属于他的时彦。
少年时彦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收剑而立,转头看来,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又坦荡:“你是谁?怎么站在这里?”
声音清朗朗的,像山涧泉水,没有一丝沙哑,没有一丝疲惫。
云长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上前,想触碰,想把这个人牢牢抱住,告诉他以后千万不要下山,这样所有的苦都不要受,所有的伤都不要挨。
可他动不了。
只能看着少年时彦提着剑,蹦蹦跳跳地跑向药田,对着远处的时玥和时峮高声喊:
“师姐!你看我这招怎么样!”
“等我以后,我定要护好你们!”
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边。
健康、骄傲、明亮、无忧无虑。
那是云长卿这辈子,都再也得不到的时彦。
云长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背影,心口一阵阵抽痛,比身上的重伤还要疼百倍千倍。
是他毁了他,他毁了时彦一辈子。
若不是宫变为了护他,时彦怎会落得这般田地。如若不是他,时彦依旧意气风发,肆意张扬。本是天上仙,却被他给玷污了,拉入了这凡尘。
“阿彦……”
他终于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唤。
少年时彦回头,疑惑地歪了歪头,马尾辫一晃一晃的。
然而下一秒,画面碎裂。
桃花纷飞,药田消失,少年的身影渐渐淡去。
云长卿想去抓他,抓了一把空,和时彦当时如出一辙。
第106章 救人
时彦四肢被粗麻绳死死捆在木柱上,麻绳粗糙的纤维嵌进皮肉里,勒得血脉不通,小臂与小腿阵阵发麻,连指尖都泛着僵木的钝痛,他费力蜷了蜷手指,指节绷得泛白,稍一用力,绳索便又往肉里陷了几分,钻心的疼。
吱呀一声,暗室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昏黄的烛火顺着门缝漏进一丝,映得满室阴冷。
云行之被侍从推着轮椅进来,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眉眼温润,指尖闲适地搭在膝头,看似悠然地探身望过来,可眼底深处翻涌的算计,时彦隔着几步远都看得真切,那是他这些年被拿捏得最透彻的东西。
时彦没等他开口说那些假意安抚的话,积攒了许久的力气骤然爆发,脖颈梗着猛地挣动,麻绳在腕间狠狠摩擦,瞬间勒出几道深紫的血痕,皮肉火辣辣地疼,他却像失去痛觉一般,借着身体前倾的力道,死死攥住云行之伸过来的手腕,拼尽全力往下一拽。
“时彦!你疯了?”
云行之惊喝声戛然而止,轮椅猛地一歪,他整个人失去支撑,结结实实摔在青石板地上,肩骨撞得闷响,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仰着头,错愕地看着挣脱束缚半跪在地的时彦,那双常年噙着浅笑的眼满是震惊,他从未料到,这个被他用亲人要挟、看似温顺可控的人,发起狠来竟有这般不要命的劲头。
时彦根本不给他反应的余地,俯身单手扣上他的脖颈,指腹用力抵着喉间软骨,力道狠戾却留了一线,没打算直接取命。
云行之瞬间喘不上气,脸色从苍白憋成青紫色,手脚胡乱扑腾了几下,很快便没了力气,头一歪昏死过去,软塌塌地瘫在地上。
时彦松开手,嫌恶地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尖沾到的薄汗,蹲下身在云行之腰间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摸出一串串着铜环的铁钥匙,齿痕繁复,正是他打探到的、神医山庄禁地暗室的钥匙,想来是云行之夺权后抢来,贴身藏着。
他瞥都没瞥地上昏死的人,攥紧钥匙,脚步虚浮却快步往门外走,麻绳勒出的伤口随着动作拉扯,疼得他额角冒冷汗,却只能咬牙强撑。
神医山庄的暗室嵌在药库最内侧的石壁里,常年密闭不透风,石墙泛着刺骨的寒意。
时彦凭着之前还在山庄的记忆快步穿行,甬道里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回荡,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步都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时峮和时玥被关在这里多日,再晚一步,他不敢想后果。
暗室铁门厚重,锈迹斑驳,时彦将钥匙插进锁孔,手腕发力转动,咔嗒一声脆响,锁舌弹开的声音划破死寂。
他猛地推开铁门,压低声音急喊:“师傅!三师姐!”
“阿彦?”时峮靠在石壁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身上囚服沾着尘土,面色蜡黄,一旁的时玥虚弱地抬眼,看到时彦的瞬间,眼里泛起泪光,“你怎么闯进来了,太危险了……”
“来不及解释,快走!”时彦弯腰小心翼翼扶起脱力的时玥,又伸手架住时峮的胳膊,指尖用力稳住两人的身体,“师兄在外山接应,走后山密道。”
他不敢多耽搁,半扶半架着两人往暗室后侧的窄道挪,窄道低矮逼仄,石壁棱角硌得人生疼,他将两人护在内侧,自己的肩膀蹭过粗糙石壁,磨掉一层皮,加上腕间崩开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石地上,晕开点点暗红,他却浑然未觉,只一门心思往前赶。
后山小路乱石丛生,杂草长到膝盖高,路面崎岖难行,稍不留意就会崴脚。时彦把大半力气都用在护着两人身上,脚步踉跄,额头上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淌,嘴唇抿得发白,每走一步都觉得四肢百骸都在发酸。
转过一片茂密的松林,两道身影快步迎了上来,是时珩和李轻,两人守在此处许久,见他们平安出来,紧绷的神色瞬间松了些,连忙上前接手搀扶。
“师傅,师姐,我来扶。”时珩稳稳架住时峮,李轻也赶紧扶住时玥。
时彦终于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垮了下来,脱力感如潮水般涌遍全身。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模糊。
“阿彦!”时玥察觉到他不对劲,惊呼出声。
时彦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自己没事,喉咙却像堵了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时珩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接住,触手只觉得他浑身冰凉,腕间的伤口还在渗血,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硬撑了太久,伤也没顾上。”时峮看着昏迷不醒的时彦,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心疼与自责,“别耽搁,先带他离开山庄,找地方疗伤。”
第107章 番外(正文有点卡)
接正文五十七章
车厢外的秋风依旧卷着枯叶簌簌作响,暖香萦绕的马车里,时彦靠在软垫上,脸色依旧是未褪尽的苍白,唇瓣因方才的咳嗽泛着浅淡的红,衬得那点病弱的温婉愈发明显。
云长卿刚替他掖好裹在身上的锦毯,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腕,眉头又不自觉地拧成了疙瘩。
少年太子周身的气息还带着未散的焦灼,方才那点委屈与强势交织的模样,此刻尽数化作了对时彦不爱惜身体的愠怒,却又不敢真的对他冷脸,只能憋着一股气,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阿彦哥哥,不许再掀毯子了,风一吹又要咳了。”
时彦闻言,轻轻应了一声,眼尾微微弯起,带着病中人独有的柔软缱绻。他素来是温柔的性子,即便身染沉疴,眉眼间也总是漾着温和的笑意,像春日里化不开的温水,看得云长卿心里又软又疼。
可偏生这人最不会照顾自己,方才在坡下吹了那许久的风,咳得帕子都染了红梅似的血痕,如今进了暖车厢,竟还不安分,悄悄将搭在肩头的锦毯往下扯了扯,似乎想透透气。
这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云长卿的眼睛。
少年太子当即沉了脸,伸手一把将锦毯重新裹紧,只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时彦!”他又连名带姓地叫他,语气里带着点气鼓鼓的认真,“你是不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身子?非要咳得喘不过气才甘心?”
时彦看着他炸毛的模样,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轻声哄道:“没有,只是车内有些暖,稍稍透口气罢了,殿下莫气。”
“透气也不行!”云长卿梗着脖子,少年人的执拗劲儿又上来了,“你这身子骨,比纸还薄,秋风一吹就散,还敢随便吹风?依我看,您老人家还是乖乖回车里歇着,哪儿也别去了。”
一句“老人家”,让时彦微微挑眉,原本温和的眸子里泛起几分调笑的光。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气息轻浅地拂在云长卿耳畔,声音低哑温柔,带着点刻意的戏谑:
“殿下这话倒是有趣,臣不过比殿下年长几岁,怎的刚才还一口一个阿彦哥哥,转眼就成了殿下口中的老人家了?”
他的声音本就因咳嗽显得沙哑,此刻故意放软了语调,尾音轻轻上扬,像羽毛似的挠在云长卿心尖上。
云长卿被他说得脸颊一热,耳根瞬间染上绯红。他偏过头,不敢去看时彦含着笑意的眼眸,只能故作冷淡地冷哼一声,甩开时彦的手,作势就要起身往车厢外走:“油嘴滑舌!既然太傅这么有精神,那本殿就不陪着了,省得看着您糟蹋自己的身子,心里堵得慌!”
他说着,便伸手去掀车帘,脚步刚迈出去半步,身后便骤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
时彦的咳嗽声细碎又急促,带着病中人特有的虚弱,听得人心里一紧。他单手撑着车壁,身子微微发颤,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指尖蜷起,连攥住帕子的力气都没有,苍白的手指抖得厉害,看得人心尖发疼。
云长卿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所有的怒气和佯装的冷淡在这咳嗽声里烟消云散。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身,快步冲回时彦身边,一把将人揽进怀里,动作又急又轻,生怕碰疼了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6 首页 上一页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