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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大人,船什么时候开?”
“中午。”
“还要等很久。”
“嗯。”
“甲板上能去吗?”
“能。”
甲板上已经有不少人了。有的靠在船舷上看风景,有的坐在长椅上聊天,有的在抽烟斗。艾利欧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趴在船舷上,看着河水。水很浑,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水面上漂浮的树叶和树枝。偶尔有一条鱼跳出水面,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落回水里。
“雷恩大人,你见过海里的鱼吗?”
“见过。”
“大吗?”
“大的比这艘船还大。”
“你骗人。”
“没骗。鲸鱼。不是鱼,是哺乳动物。”
“哺乳动物是什么?”
“吃奶的。”
艾利欧想了想,一条比船还大的东西吃奶,那个画面很奇怪。
船开了。不是中午开的,是上午就开了。水手把木板收了,解开了缆绳。船身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离开了码头。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小,河面越来越宽。艾利欧趴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教堂尖顶慢慢变小、变矮、最后消失在山脊后面。
河两岸的风景开始变化。左边是农田,麦子已经收了,只剩下齐膝的麦茬。右边是树林,松树和柏树混在一起,深绿色和浅绿色交织。偶尔有一个村子出现在河边,几间土坯房子,一个码头,几条小船。岸上有孩子在跑,朝船挥手。艾利欧也挥手。
中午在船上餐厅吃饭。餐厅在底层,很大,能坐几十个人。长条桌,木椅子,空气里全是食物的气味。午餐是鱼汤、黑面包和煮土豆。鱼汤很鲜,里面有整条小鱼,艾利欧不会吐刺,雷恩帮他把鱼刺挑出来,把鱼肉放在他面包上。
“你吃鱼的样子像猫。”
“你才像猫。”
雷恩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艾利欧在舱房里睡了一觉。船晃得很规律,像摇篮,晃着晃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圆窗外面的河水变成了暗金色,太阳在西边的河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雷恩不在舱房里。艾利欧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出了舱房。
甲板上也没有雷恩。艾利欧找了半圈,在船尾找到了他。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背靠着船舷,看着船尾拖出的白色浪花。风吹着他的头发,银灰色的,在暮色中几乎变成了白色。艾利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醒了?”雷恩问。
“嗯。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艾利欧也靠在船舷上,看着船尾的浪花。河水被船尾搅碎了,变成白色的泡沫,泡沫在船后面慢慢散开,融回青灰色的河水里。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倒映在水面上,像一整片着了火的平原。
“好看吗?”雷恩问。
“好看。”
“海上的更好看。”
“海上的太阳是从水里升起来的?”
“嗯。从水下面慢慢往上冒,先是一道红线,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圆跳出来。”
“跳出来?”
“嗯。很快。前一秒还连着海面,后一秒就离开了。”
艾利欧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没有见过,但他觉得那个画面应该很好看。
晚饭在餐厅吃。炖肉、米饭、煮豆子。米饭是南边运来的,很贵,船上只有头等舱的客人才吃得到。雷恩的票是头等舱——那个多付的一个金币就是升舱的钱。艾利欧不知道,他只知道米饭很好吃,比面包好吃。
吃完晚饭,他们在甲板上走了一圈。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河面上的风比白天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大部分乘客都回舱房了,甲板上只有几个水手在值班,还有一个老人在船头钓鱼。
“雷恩大人,冷。”艾利欧缩了缩脖子。
“回去。”
“再待一会儿。”
“待多久?”
“再看十颗星星。”
雷恩没有说话,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数星星。
“一、二、三……”艾利欧数到十的时候,打了一个喷嚏。雷恩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外套很大,把艾利欧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吧。”雷恩说。
“嗯。”
两人回到舱房。雷恩点了灯,火苗跳了几下,照亮了小小的房间。艾利欧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雷恩,雷恩接过去搭在椅背上。艾利欧先去洗漱间洗了脸,回来的时候雷恩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艾利欧问。
“外面。你晚上会掉下去。”
“我不会。”
“你会。”
艾利欧没有争辩,爬上了里面的床。被子是薄的,不暖和,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冷了。艾利欧侧躺着,面朝雷恩,膝盖蜷起来,抵着雷恩的小腿。雷恩的手臂环过来,掌心贴着他的后腰。
“雷恩大人。”
“嗯。”
“船在晃。”
“嗯。”
“晃得我想睡觉。”
“那就睡。”
“你陪我。”
“我在陪你。”
艾利欧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船在河面上轻轻晃着,像一个巨大的摇篮。圆窗外面的河水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不知道是星光还是别的什么。
第72章 入海
船在第五天清晨靠了港。
艾利欧是被锚链的声音吵醒的。铁链从船头放下去,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把一整箱铁器从楼上倒下来。他睁开眼睛,圆窗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天刚亮。雷恩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艾利欧的背包,拉绳系好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甲板上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咚的,隔着木板传上来。船身不再晃了——昨晚那种摇篮一样的晃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像站在地面上一样的静止。
“醒了?”雷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到了?”
“到了。吃了早饭下船。”
粥是大米粥,加了鱼松和葱花,咸口的。艾利欧端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睛,又喝了一口。雷恩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喝。
“好喝吗?”
“好喝。比船上的鱼汤好喝。”
“码头外面买的。卖粥的老头说这粥叫‘靠岸粥’,下船的人都要喝一碗。”
“为什么叫靠岸粥?”
“因为喝完了就靠岸了。”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又抬头看了看圆窗外面。天色亮了一些,能看到码头的轮廓——石头砌的,很长,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码头上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远处有房子的屋顶,红色的瓦片,在晨光中像一片片鱼鳞。
他喝完粥,把碗还给雷恩。雷恩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走吧。”
两人背上背包,出了舱房。走廊里挤满了人——挑担子的、扛包袱的、抱孩子的,都在往甲板方向走。艾利欧跟在雷恩后面,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甲板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都趴在船舷上看码头。艾利欧挤到船舷边,手抓着栏杆,踮起脚尖往外看。
码头很大,比河湾城的码头大好几倍。停着各种各样的船——大的、小的、木头的、铁皮的,有的船帆是白色的,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花花绿绿的。码头上铺着青石板,被海水泡得发黑,缝隙里长着绿色的苔藓。远处有市场,帐篷一个挨一个,卖鱼的、卖菜的、卖布的、卖贝壳的。
空气里有海的味道。不是河的味道,是另一种——咸的,腥的,混着鱼的腥味和海草的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开阔的、没有遮挡的味道。艾利欧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喷嚏。
“咸。”
“海风就是咸的。”
“你以前来过?”
“来过。”
“也是坐船?”
“骑马。从陆路走的。”
“哪个快?”
“骑马快。但坐船舒服。”
船板搭好了。雷恩走在前面,艾利欧跟在后面。木板比河湾城的宽,也稳,但艾利欧还是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船舷,一只手垂在身侧。雷恩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
艾利欧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手牵手走下船板,走上了码头。码头上的人很多,没人看他们。一个扛着鱼筐的汉子从他们身边挤过去,艾利欧被撞了一下,雷恩的手收紧了一些。
“雷恩大人,我们先去哪?”
“找地方住。”
“然后呢?”
“然后去看海。”
旅店在码头北边,隔了两条街,是一家三层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海豚。老板是个胖胖的女人,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红,说话嗓门很大。
“住店?”
“一间房。靠海的。”
“三楼。窗户对着海。一晚五十个铜币。”
雷恩付了钱,接过钥匙。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就能看到海。窗户很大,整面墙都是,海从窗框里涌进来,蓝得晃眼。艾利欧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海风灌进来,把他的金发吹到了脑后。
海。不是河,不是湖,是海。蓝的,但不是那种调色盘里的蓝,是活的、在动的、会呼吸的蓝。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没有尽头。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很重,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大很大的鼓。
艾利欧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雷恩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雷恩大人。”
“嗯。”
“海好大。”
“嗯。”
“比我想的大。”
“嗯。”
“你说海里的鱼比船还大。”
“嗯。”
“我现在信了。”
雷恩看着他的背影。金发被海风吹得到处飘,衣角也在飘。他伸出手,把艾利欧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放下东西,去海边走走。”
“好。”
他们把背包放在床上,出了旅店。穿过两条街,到了沙滩。沙子是金黄色的,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会留下脚印。艾利欧把靴子脱了,赤着脚踩在沙滩上,脚趾陷进沙子里。凉丝丝的,不冰。
海浪涌上来,漫过他的脚踝,又退下去。海水比沙子凉,凉得他缩了一下脚趾,然后又伸出去。海浪又涌上来,这次漫过了他的小腿。
“雷恩大人,水是凉的。”
“嗯。”
“你下来。”
雷恩脱了靴子,走到他旁边。海浪涌上来,漫过两个人的脚踝。两个人并肩站在海水里,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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