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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大人。”
“嗯。”
“谢谢你带我来。”
雷恩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绿眼睛照成了金棕色。海风吹着他的金发，他的嘴角弯着，左边那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嗯。”雷恩说。
第73章 潮声
他们在海边待了五天。每天早上被海浪声吵醒，推开窗就是蓝得晃眼的海。艾利欧学会了光脚踩沙滩，学会了在浪来的时候跳起来，学会了分辨哪些贝壳里面住着东西、哪些已经空了。雷恩学会了坐在沙滩上一动不动地看海，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什么都不做。
第一天，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远。沙滩尽头是礁石，黑色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礁石缝里有小螃蟹，指甲盖大小，跑得很快。艾利欧蹲下来想抓一只，手指刚伸过去，螃蟹就钻进了石缝里。
“跑了。”他说。
“你手慢了。”
“你抓。”
雷恩蹲下来，手指伸进石缝里，停了几秒，慢慢往外抽。一只小螃蟹夹着他的指尖被他带了出来，悬在半空中，钳子还夹着雷恩的皮肤。雷恩把螃蟹放在艾利欧手心里。螃蟹在艾利欧掌心爬了两步，跳下去，钻回了石缝里。
“它夹你，疼吗？”
“不疼。它太小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码头边的市场。帐篷连着帐篷，卖什么的都有。艾利欧在一个卖烤鱼的摊位前停下来，鱼是刚出海的，串在木棍上，在炭火上烤得滋滋响，表面撒了盐和一种不知名的香料。艾利欧买了两条，一人一条。鱼肉很嫩，用叉子一碰就散，入口即化，带着海水的咸味和炭火的焦香。
“好吃吗？”雷恩问。
“好吃。比河里的好吃。”
“河里的也好吃。”
“不一样。”
雷恩看着他嘴角沾的香料，伸出手指帮他擦掉。艾利欧的嘴唇碰到了他的指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雷恩的手指顿了一下，收回去。
第三天，他们在海边待到很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把天空的颜色整个吞了进去又吐出来。海浪还是那个节奏，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和昨天晚上一样，和明天晚上也会一样。
艾利欧坐在沙滩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雷恩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雷恩大人。”
“嗯。”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另一个大陆。”
“有人吗？”
“有。不同的种族，不同的语言。”
“你去过吗？”
“没有。”
“想去吗？”
“不想。”
“为什么？”
“这边还没看完。”
艾利欧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雷恩的肩膀很硬，硌着太阳穴，但他没有换姿势。海浪声很大，大到不需要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里，最后只剩天边一道暗红色的线。
第四天，下雨了。不是那种温柔的雨，是海边的暴雨，风很大，雨是横着下的。旅店的窗户被吹得哗哗响，雨水从窗缝灌进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艾利欧把窗户关紧，用毛巾堵住窗缝。
“出不去了。”他说。
“嗯。”
“今天做什么？”
“待着。”
两人在床上躺了一整天。艾利欧翻着那本从灰谷买的魔物手册，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看过了。雷恩擦了两遍剑，又把背包里的东西拿出来重新摆了一遍。傍晚的时候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蓝色的天空，阳光从那块蓝色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艾利欧趴到窗台上，看着街上的人开始出来了，踩水坑的孩子，收摊的商人，牵着狗的老头。
“雷恩大人。”
“嗯。”
“明天走吗？”
“想走了？”
“嗯。”
“去哪？”
“精灵森林。你说过的，往东走。”
“好。”
第五天，他们在海边待了最后一个上午。艾利欧把靴子脱了，赤着脚在沙滩上走了一趟又一趟，看着自己的脚印被海浪冲掉。他捡了几个贝壳，挑了两个最好看的，一个塞进口袋，一个递给雷恩。雷恩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口袋。海浪涌上来，漫过两个人的脚踝，退下去，又涌上来。
“雷恩大人。”
“嗯。”
“下次还来。”
“好。”
两个人转身朝旅店走去，身后是一串被海浪不断冲刷的脚印。
第74章 林间
离开海边的那天早上，艾利欧起得很早。天还没全亮，海是灰蓝色的，浪声比白天轻，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书。他站在窗边看了最后一眼，把窗台上晾着的贝壳收进口袋，转身把背包拉好。
雷恩已经在楼下了。旅店老板给他们准备了干粮，面包、奶酪、一截熏肠，用油纸包着，塞进雷恩的背包里。
“往东走，过了那片松林就是内陆了。”老板用手比划了一下，“路不好走，但骑马一天能到下一个镇子。”
“没马。”
“那走两天。”
出了城，路是土路，但很宽，两边种着矮矮的灌木，叶子上还挂着露水。太阳从身后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上，雷恩的影子比艾利欧的长一截。走了一个时辰，路两边的树从灌木变成了松树，松针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地毯上。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淡，松脂的气味越来越浓。
“雷恩大人，还有多远到精灵森林？”
“先到下一个镇子，买马。然后向东，翻过一座山，就到了。”
“还要翻山？”
“嗯。精灵住在山上。”
“他们不下来？”
“下来。但住上面。”
艾利欧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脊，看不到顶，只看到一层一层的树，深绿色、浅绿色、墨绿色，叠在一起。
中午，他们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吃干粮。面包有点硬了，奶酪还是软的，熏肠切成薄片，夹在面包里。艾利欧吃得很慢，把每一片熏肠都仔细地放在面包上，再盖上另一片面包，压紧，才咬下去。
“你吃面包像在做手工。”雷恩说。
“好吃的东西要好好吃。”
“不好吃的东西呢？”
“也要好好吃。不能浪费。”
雷恩看着他，没有说话。
吃完了，雷恩把油纸叠好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走。”
下午的路开始往上走了，不陡，但能感觉到地势在升高。松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艾利欧走在雷恩的右手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碰到雷恩的手背。
“雷恩大人，你见过精灵吗？”
“见过。”
“长什么样？”
“好看。耳朵尖的，皮肤白的，头发银的。”
“比你好看？”
“比谁都好看。”
艾利欧想了想。“那你见了精灵，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雷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艾利欧觉得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人心跳会漏一拍的东西。
“不会。”雷恩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艾利欧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雷恩的手指。雷恩没有躲，也没有握紧，就那样让他握着，走了十几步，然后自然地松开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很小，一条街走到头，两边是木头房子，屋顶铺着灰色的瓦片。街角有一家旅店，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只鹿。旅店老板是个老头，戴着一顶羊毛帽子，正在门口劈柴。看到他们，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
“住店？”
“一间房。有马卖吗？”
“有。后院有两匹，一匹棕色的，一匹灰色的。明天早上牵给你看。”
房间在二楼，窗户对着街。街对面是一个铁匠铺，炉火还在烧，叮叮当当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艾利欧把背包放在床上，推开窗户，探出头去看。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正在打马掌，火星四溅。
“雷恩大人，我们明天骑马？”
“嗯。骑马快。”
“你会骑吗？”
“会。”
“我不会。”
“我带你。”
艾利欧把脑袋缩回来，看着雷恩。雷恩正在解剑鞘的带子，把剑靠在床头。
“两个人骑一匹马？”
“嗯。”
“马不会累吗？”
“会。所以买两匹。一人一匹。”
“我不会骑。”
“我教你。”
艾利欧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光膀子的男人，把窗户关上了。
晚饭在楼下吃。老板做的炖兔肉，加了很多香料，味道很浓，配着黑面包和腌黄瓜。艾利欧吃了两碗，把面包撕成小块泡在汤汁里，等面包吸满了汤汁再吃。雷恩吃得不快不慢，喝了两口麦酒，把杯子推到艾利欧面前。
“喝点。”
“苦。”
“喝点就不苦了。”
艾利欧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还是苦。”
“再喝。”
“不喝了。”
雷恩把杯子拿回去，把剩下的喝了。
吃完饭，两人上楼。天已经全黑了，街上没有人，只有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但叮叮当当的声音已经停了。艾利欧先去洗了澡，浴室在一楼后面，是一个小隔间，水要自己烧。他不想等，用冷水擦了擦身体，换了干净衣服回到房间。雷恩正靠在床头看书，看到他进来，把书放下。
“冷水？”
“嗯。”
“会着凉。”
“不会。”
雷恩从床上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湿的。从行李里找出干毛巾，搭在他头上，开始擦。动作不轻不重，从发根擦到发梢。艾利欧低着头，闭着眼睛，额头抵着雷恩的胸口。
“雷恩大人。”
“嗯。”
“你明天教我骑马，我要是摔下来怎么办？”
“不会摔。”
“你怎么知道？”
“我会接住。”
艾利欧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头发擦干了。雷恩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躺回床上。艾利欧跟过来，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雷恩大人。”
“嗯。”
“精灵是不是都很高？”
“比你高。”
“比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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