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乎是福安往那少年落水的方向去时,凌瑄已撑着身下的锦垫站了起来,只叮嘱道:“小心些。”
凌瑄自己也连忙挪到岸边最近处,一手抓紧池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半蹲下身体,他清楚自己没什么力气,下水更是添乱,但至少在岸上搭把手,或是万一福安吃力,他能帮忙喊人。
福安也知情况危急,顾不得许多,将手中原本要给凌瑄披的薄披风一放,“噗通”一声便跳进了荷花池。
池水不浅,瞬间淹到了他胸口以上,荷叶下还没被太阳晒到的池水冰凉,激得他一个哆嗦。
他奋力划水靠近那扑腾的少年,口中急道:“别慌,别乱抓,把手给我。”
简绥只觉得混沌,周身被冰冷窒息重重地包裹,他拼命想要呼吸,口鼻却灌入更多的池水,鼻腔辛辣刺痛。
手脚沉重得像绑了石头,徒劳地挥舞,却感觉不到实处。隐约间,似乎有人在拉扯他的胳膊,力道不小。
他要死了吗?
可战场上怎么会有这样冰冷窒息的感觉。
不对……有的……
冰冷的池水灌入他的口鼻,难受的他越发的混沌。
就在简绥意识愈发模糊之际,一张脸毫无征兆地撞入脑海——少年精致的眉眼,总是带着几分病弱清冷,目光疏离得仿佛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是他求而不得的……
凌瑄!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混沌,又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即将力竭的身体。
为什么?
“嗬——” 简绥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蛮横的力气,原本软绵绵的手脚猛地挣扎起来,不管不顾地想要抓住什么,向上挣脱这令人绝望的冰冷。
而正在艰难救人的福安好不容易抓住了那少年的胳膊,正想将人往岸边带,没想到对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力道大得惊人,毫无章法地乱蹬乱抓。
福安本就站立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脚下淤泥一滑,惊呼出声,竟被拖得向后仰倒,连呛了好几口水,两人瞬间又沉下去一截,只剩下零乱的水花和扑腾声。
“福安。” 凌瑄在岸上看得心惊,伸出的手什么也够不到,眼见两人情况更糟,他心急如焚,又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抓住我的手,或者抓住石头。”
水下的福安被缠住,憋着气试图重新控制局面,慌乱间感觉岸边有影子晃动,似乎是殿下伸过来的手。
溺水的少年也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一只手胡乱挥舞着,竟真的碰到了凌瑄伸出的指尖,随即像是抓住了浮木般死死攥住。
凌瑄只觉得一股大力猛地袭来,他本就体弱,身下又是松软的泥地,被这一拽,整个人顿时向前一个趔趄,惊呼一声,眼看就要被拖下水。
千钧一发之际,福安瞥见凌瑄危险,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和决断,猛地挣脱了那溺水少年另一只手的纠缠,用手推了对方一把使其稍微远离岸边,自己则借力扯开俩人的刚拉上的指尖,同时大喊:“松手。”
凌瑄感觉到攥着自己手指的力道骤然一松,被福安这一打断稳住了身形,趁势慌忙收回手,稳住身形,心脏狂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
“那边,荷花池那边有动静!”
“世子?”
“世子落水了,快来人啊——”
尖锐惶急的呼喊声从不远处的小径传来,几个宫人内侍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朝这边冲来,其中一个老嬷嬷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声音都变了调。
“世子……” 凌瑄喘息未定,听到这称呼,心头猛地一沉。
能在这宫里,有如此地位的世子,也只有一位了,当今太后的亲外孙,镇国公府的世子,简绥。
竟然是这个混世魔王。
福安此刻已勉强将还在呛咳挣扎的少年半抱半拖地带到了水较浅的岸边,那几个冲过来的宫人内侍也已赶到,七手八脚地将人接了过去,裹披风的裹披风,拍背顺气的拍背顺气,喊请太医的请太医,场面一片混乱。
第3章 脾气和背景一样大
隐蘅殿的殿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将外头隐约残留的喧嚣彻底隔绝。
屋内光线柔和,带着草药清苦的熟悉气息,让凌瑄一直微微绷着的心弦,终于松懈了几分。
“殿下可回来了。” 一个穿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疾步从内间迎出,正是胡嬷嬷。
她第一眼先仔细打量凌瑄的脸色,见他虽比平日更苍白些,精神尚可,眼中忧色稍褪,随即目光落到紧随其后浑身湿漉漉的福安身上,面上顿时一惊,“这……这是怎的了?福安,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殿下,您没事吧?”
福安连忙摆手,一边拧着衣角的水,一边快速将荷花池边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凌瑄险些被拽下水的细节,只强调是世子意外落水,他们碰巧遇到便救了人。
胡嬷嬷听得眉头紧锁,听到落水的是那位镇国公世子时,眼皮更是跳了跳。她没再多问,只赶紧催促福安:“快去后头换身干衣裳,这里有我伺候殿下。”
待福安应声匆匆去了,她才转向凌瑄,目光里满是后怕与疼惜,“殿下,您可吓着没有?那池边湿滑,以后可万万要离水边远着些……”
凌瑄任由胡嬷嬷带着自己往内室走,感受到她干燥温暖的手掌传来的微微颤抖,心下一暖。
在这宫之中,真正全心全意惦记他安危的,除了福安,便是这位自他出生起就陪伴在侧的胡嬷嬷了。
胡嬷嬷原是他母妃从故国带来的贴身婢女,忠心耿耿。
他的母妃,是南方一个毗邻大荣的小国送来的和亲公主。据胡嬷嬷零星提起,那是个四季如春,水泽遍布的地方。
母妃千里迢迢来到干燥寒冷的大荣京城,本就水土不服,偏偏入宫不久便诊出了身孕。北方凛冽的冬日,于她而言格外难熬,怀相就一直不好,郁结于心,还早产,最终导致凌瑄先天不足。
而她自己,也在凌瑄三个月大时,没能熬过一场倒春寒,香消玉殒,只留下病弱的凌瑄和忠心的胡嬷嬷。
“嬷嬷,我没事的。” 凌瑄脱下沁了汗衣袍,换上一身柔软干爽的素色寝衣,这才觉得身上那点因惊吓和凉意带来的不适消散了许多。
凌瑄坐在在临窗的软榻上,这里既能微微晒到些暖阳,又避开了直接的穿堂风。
他的身体弱,从小就是冷了会生病,热了会生病,出汗了会生病,累了也会生病,就连多思多虑,睡不好睡不够都会恹恹的。
习惯了时常注意身体,凌瑄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加上身边人的照顾。
这两年他的身体虽算不上很好,但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生病,只是偶尔会生一场小病。
胡嬷嬷去了小茶房,不多时便端着一个红漆托盘回来,上面是一碗正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空气中也泛起了苦涩的味道。
“殿下快把这汤药喝了,定定神,这是太医这次开的最后一剂汤药了,晚上再喝一次就可以停了。” 胡嬷嬷将药碗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又试了试碗壁的温度,觉得刚好入口,才递到凌瑄手中,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关切。
“今日这事怕是难得清静了。那镇国公世子是何等身份?他落水,纵是意外,宫里也要翻腾几下。殿下您……”
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罢了,殿下先顾好身子最要紧。无论如何,咱们救了人,总是没错的。”
凌瑄接过温热的药碗,指尖触及碗壁,那温度透过瓷器传来,熨帖着微凉的皮肤。他抬起眼,对上胡嬷嬷忧心忡忡却又强自镇定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嬷嬷放心,我明白的。”
胡嬷嬷见主子乖乖地喝药,从小就身体病弱,却极少有哭闹的时候,心底不免更怜惜了。
药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却奇异地让凌瑄有些纷乱的心绪沉淀了几分。
福安也换了衣裳,正心有余悸地呆在凌瑄跟前。
凌瑄放下药碗,目光却有些飘远,落在窗外那棵老树摇晃的枝叶上,心思早已飞到简绥落水这件事上。
简绥,今年十五岁,是当今太后的亲外孙,镇国公府的世子。
这个名字,连同他那显赫到灼人的背景和混世魔王的名声,即便凌瑄深居隐蘅殿这等偏僻角落,也如同这夏日里无孔不入的热风,总能透过宫墙缝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他的母亲,长盛长公主。 是先帝与太后唯一嫡出的女儿,真正的金枝玉叶,掌上明珠。
而当今圣上,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太后膝下,与长盛公主一同长大,虽非一母所出,情分却非同一般。
他的父亲,简善,是先帝时期的武状元。要知道文状元三年一位,而武状元,有时十几二十年也未必能出一个真正称得上文武双全、勇毅过人的。
而简善便是那个难得的人物,据说生得英武不凡,更兼韬略过人。
被长盛公主一眼相中,于是,简善便成了驸马。
驸马都尉,听起来尊贵,实则是虚衔,历来少有实权。
可在今上登基之时,据说曾有一场不小的风波,具体内情凌瑄自然无从得知,只隐约听说,简善在其中立下了保驾的大功,自身也受了极重的伤,几乎救不回来。
当时还是新帝的皇上,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妹妹,或许是感念简善的功劳,或许是心疼妹妹,就说要封简善为镇国公。
驸马封实权国公,本朝前所未有。但金口玉言已出,而简善竟也奇迹般地从鬼门关闯了回来。
于是,简善便成了本朝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以驸马之身获封实爵,并执掌京畿禁军的镇国公。圣眷之隆,一时无两。
只是长盛长公主在生第二个孩子时,遭遇难产,香消玉殒。皇帝悲痛之余,对妹妹留下的一双儿女更是怜爱。太后丧女,则将全部的血脉柔情与弥补之心,都倾注在了这一对外孙身上。
简绥,便是在这样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环境里长大的。皇宫于他,如同第二个家。他容貌据说肖似其母,容貌精致昳丽,皇帝对他比对一些年纪相仿的皇子公主还要宽容几分。
如此背景,如此宠爱,养出个天不怕地不怕,在宫里宫外都横行无忌的小霸王,简直是顺理成章。
凌瑄虽少出门,也听过几耳朵传闻,比如简世子又揪了某尚书的头发,比如他把御花园里皇帝新得的珍奇鸟儿烤了,比如他跟哪位皇子公主拌嘴打架,最后闹到太后跟前,反而得了太后赏的点心……
可这样一个众星捧月,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人物,怎么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那个连洒扫宫人都未必每日踏足的偏僻荷花池?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1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