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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街角的人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他们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的看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看到知府大人居然踹了县令一脚,不少人都暗暗心惊。
所以这一次县令是不是就要倒了?
周文被人扶起来,官帽扣在头上,头发没来得及拢,碎发散在额前,被风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他看着周知府的背影消失在县衙大门,带来的人毫不留情的样子,心脏突突地跳。
他咽了口唾沫,将官帽扶正,快步跟上抬脚走进了县衙。
身后的县丞、主簿面面相觑,可没有人敢上前说话,只得跟着县令一起。
周文走进县衙,周知府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本册子。
周知府没等他们站定。
“全部拿下。”语气中的冷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后背都凉了半截。
周文愣住,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有听清周知府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听清了却不相信。
他身后的县丞、主簿也惊慌不已,衙役们听到“全部拿下”,下意识地就把手伸向了腰间的刀柄。
“谁敢!”周知府猛地一拍桌子。
衙役们的手缩了回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周知府缓缓站起身来,
“本官奉安王之命,前来清平县查办周文贪墨案,若有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堂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哐当”一声,不知是谁先松了手,腰刀掉在地上,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
周知府看了护卫一眼。
护卫们上前,将那些衙役押到一边,又将县丞、主簿、典史等人分开看管。
周文还站在原地,他没有被押走,看着周知府,嘴唇哆嗦着,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
“大人,下官何罪之有?”
周知府没有回答,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朝他扔了过去。
册子在空中翻了几翻,落在周文脚边,纸页摊开,露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迹。
周文捡起那本册子,手指在发抖,翻了几页,他的脸色变了变。
“污蔑,大人,这些都是污蔑!”他声音很大,在堂上来回震荡。
周知府冷笑一声,“是不是污蔑,查一查县衙不就知道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周文心上。
“大人,欲加之罪……”周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他不再说话,只能哭着喊冤,让周知府觉得他可怜,觉得他老了贪.点银子,罪不至死。
周知府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涕泪交加,浑身发抖的模样,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这样副样子装给谁看?他自己都不一定能保住自己了。
“带下去。”
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文远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提起来。
周文不甘心,他挣了一下。
“大人,就算怀疑下官有罪,也不是这样查的,没有圣旨,没有上宪的文书,连一纸公文都没有,您就这样闯进县衙,拿下朝廷命官,大人,您难道不知道办案要讲程序吗?”
周知府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他。
“程序?程序是给讲规矩的人讲的,你不配。”
周文的脸涨得通红,想挣脱护卫的钳制,可护卫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大人,您不能这样对下官,下官是朝廷命官,您没有证据,不能关押下官。”
周知府没有再看他,“带下去。”
护卫拖着周文往外走。
他的嘴里还在喊着,“大人——大人——您不能这样对下官——”
周知府翻着手里的册子,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合规矩。
可现在不是平时,安王就在客栈里盯着他。
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给安王一个满意的结果,只要最后查出证据确凿,周文还是要被判,所现在什么程序暂时都不重要。
周知府能坐到知府这个位置,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他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掌控了整个县衙。
把周文的人换了个遍,还让人把县衙后院翻了个底朝天,从周文的卧室里搜出了几本暗账,账上记着他这些年收受的贿赂。
第120章 不止这些
不止这些。
周知府还查到周文的另一处宅子。
那宅子不在清平县城里,在城外,五进的大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比他在府城的宅子还要气派。
那宅子里住着县令的母亲和一众儿孙,在里面生活奢靡,丫鬟、仆妇、厨子、花匠,一应俱全。
处理那些人时,周知府可谓是心力交瘁,老的小的一个个都蛮横无比,总嚷嚷着他们在京城当大官的孙婿/女婿/姐夫/妹夫。
但他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周文他都强硬地拿下了,这些人关几天饿几顿,再揍了几个年轻的能闹事的,也就老实了。
周知府把那些证据整理成册,厚厚的一摞,堆在桌子上。
他只希望做的这些能让安王满意,也尽量证明自己和周文不是一伙的。
两天后,周知府带着整理好的证据和卷宗去了客栈。
周知府站在客栈门口,他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里装着他这些天整理出来的所有案件。
听风从里面出来,侧身让开,朝他做一个请的动作。
“周大人请。”
周知府微微点头,抬脚跨过门槛,走进客栈。
客栈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护卫,没有客人。
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混着檀香的气息。
他跟着听风上了楼,走到最里面一间房前。
听风叩了叩门,“殿下,周大人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
周知府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凌瑄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简绥坐在凌瑄旁边,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姿态随意,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凌瑄就没移开过。
周知府不敢多看,他还不知道安王身边的这位公子是什么身份,之前也写信回京探查过,只是这会儿还没回信。
他双手将木匣子奉上,声音里带着连日劳累的沙哑。
“殿下,臣已将周文墨案的相关案件及证据整理完毕,请殿下过目。”
简绥走过来,从周知府手里接过那只匣子,放在桌上打开,将里面的册子一本一本地取出来,按顺序摆好。
凌瑄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看了几页,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大人。”
周知府连忙应声,“臣在。”
“周文的事,确定全部查清了?”凌瑄声音不大,可周知府觉得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回殿下,已全部查清。”
“讲。”凌瑄说。
周知府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天查到的东西,一桩一件,从头说起。
周文利用职务之便,在清平县经营了九年,把县衙当成自己的私产,把清平县的百姓当成奴役,所收受的贿赂全部都来源于商户和地主。
周知府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凌瑄一眼。
“关于田产,清平县去年上报的官田数目是三千四百亩,但下官派人按鱼鳞册一户一户对了过去,实际耕种的官田只剩不到两千亩。差的一千四百亩,全被当地五户地主分了,用的手段也简单,把官田的界碑半夜挪了,第二天就说那是他们的祖产。”
凌瑄眼皮都没抬,只问:“五户地主,跟周文什么关系?”
“周文的小儿子收了他们共计四千两银子的谢礼,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数目。”
周知府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供状,展开搁在凌瑄手边,
“这是其中一户地主管事的口供,他说每次送银子都是直接送到县城的一处外宅里,那管事的原话是,周公子收了银子没几日,官田的界碑就没人管了。”
凌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把供状翻了个面,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那五户地主的名字和各自侵占的田亩数,最下面一行小字备注:
五户共侵占官田一千四百二十余亩,涉及五百七十三人失地。
凌瑄抬起眼,目光从卷宗上方越过,盯住周知府的脸,
“说没地就没地了?这官当得可真好啊。”
周知府低着头,没敢接这个话茬,他手底下出了这个大篓子,也是在点他呢。
“接着说。”凌瑄生气地把供状拍在桌上。
“还有黑户。”
周知府从卷宗里又抽出一张,
“清平县在册的户籍人口是两万一千人,但据下官暗访,实际在清平县境内讨生活的人数不下两万八千人,那多出来的七八千人,全是自己主动丢了户籍的百姓。”
“丢了户籍?”凌瑄皱眉,“他们疯了?”
周知府叹了口气,“去当佃户或是长工,地主是要交人头税的,可若是没有户籍的黑户,地主不用替他们交税,不仅不交税,也不用给工钱,衙门的名册上查无此人,朝廷的赋税也摊不到他们头上。
地主为了省了钱,还游说让百姓来当黑户,失地和贫困,一天两顿稀饭就大把的人抢着来,哪还顾得上户籍不户籍。”
他说着,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下官的人去看了,那些黑户住在几根木头搭块草席的窝棚里,一家老小挤在一起,生了病没人管,死了就往山沟里一扔。他们没有户籍就不算清平县的人,死活都不算。”
凌瑄的手指攥紧了卷宗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忽然想起那天想抢钱袋的小孩和听风说的棚子,现在想来,那些大概就是周知府口中这些不算人的人了。
“周文知道这事儿吗?”凌瑄问。
“不但知道,这就是他默许的。”周知府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那些地主每年要给孝敬银子,周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黑户越多,地主的便宜越大,周文收的银子也就越多,这一环扣一环的拿百姓来做生意。”
周知府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
他心里也是气狠了,他做了这么多年知府,见过贪官,见过赃官,但像周文这样不做事还祸害百姓的官,他也是头一回看到。
凌瑄把手里的卷宗狠狠摔在了桌上,连带着那只木匣子都被震得移了位。
周文该死。
简绥连忙伸手按住了凌瑄攥得死紧的拳头。
“阿瑄,手松一松,攥这么紧,该疼的是你自己,就算要处理周文,也不能伤了自己。”
凌瑄没动。
简绥便一下一下地安抚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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