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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凌瑄的手指才一根一根地松开了,掌心里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深深的红印子。
简绥低头看了一眼那印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轻轻揉捏着凌瑄的掌心。
“喝口水,顺顺气。”他侧过身,半边身子挡在凌瑄和周知府之间,替他隔出了一个喘息的空隙。
他说着也伸手去够桌上的卷宗,凌瑄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看。”凌瑄的声音还带着怒意,他不想让简绥看见那些糟心事。
简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坚持道:
“你的眼睛能看,我也能看。”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两息的工夫,最后还是凌瑄先松了手。
他偏过头去不看简绥翻卷宗的样子。
简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他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大的变化,直到翻到某一页中写满了女子姓名,手指顿了一下,停在其中一行“卒年十三”的字样上。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凌瑄,伸手拢了拢凌瑄散落在肩头的发丝,顺势捏了捏他的肩膀。
简绥的声音凌厉:“怪不得你气成这样,这哪里是当官,这是当了阎王。”
凌瑄被他捏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点,让简绥到旁边坐好,别挡他。
他闭了闭眼,胸膛里的那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再开口时,声音虽然还是冷的,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压不住的震怒了。
“周大人。”
周知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飘。
凌瑄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摞册子上。
“周文,你打算怎么处置?”
周知府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凌瑄,又飞快地低下头。
他没想到安王会问他怎么处置周文,他以为安王会自己决定。
所以这是在试探他,还是真的在问他?
周知府正襟危坐,斟酌着答道:
“按我朝律例,地方官员犯事,先由州府收押,同时将案情与证据呈报吏部与刑部,由两部会同审理定夺。鹭洲虽是殿下的封地,但封地内官员的任免和处置,按制仍需经过朝廷。下官的想法是,先将周文收监,同时上书陛下,将查实的罪证一并呈送。”
“什么时候上书?”
“今晚就拟折子,明日一早加急发出。”
凌瑄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沉闷的声音就像是敲在周知府心脏上。
然后就听到了凌瑄冷淡的声音,“你那边该拟的那份折子,本王要过目。”
周知府愣了一下:“殿下要看折子?”
“怎么,不方便?”
“不不,殿下过目自然是应当的。”周知府连忙道。
凌瑄又看了他一眼。“周文背后的靠山,你知道吗?”
周知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知道安王会问这个,也一直在等安王问。
但是说的深,怕安王觉得他在攀咬;说的浅,又怕安王觉得他在隐瞒。
“回殿下,臣略知一二。”
周知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线还算稳,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他是鹭洲知府,周文是他手底下的县令,每年的考课评级都从他手里过,结果现在爆出这么大的案子,他就算没参与,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那就说说吧,”凌瑄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
能让周文的胆子养的那么肥,无论他身后是多大的官凌瑄都不会意外。
“回殿下,周文背后之人,姓崔,名元昌,是周文的女婿,如今官居吏部左侍郎,正三品。”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安王一眼,却发现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周文的女婿是三品京官?”凌瑄放下茶盏,这怎么可能。
周知府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抬手擦了擦:
“是,崔元昌当年娶周文之女时,只是个穷举子,连进京赶考的路费都是周文资助的。后来他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一路从翰林院编修做到吏部考功司郎中,再到如今的吏部左侍郎,前后不过二十年。”
“二十年。”
凌瑄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浮上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从七品编修到三品侍郎,他升得倒是不慢。”
再上一步可就是正二品的尚书位置了。
“殿下说得是,”周知府连忙接话,
“崔元昌此人,做官的手腕确实了得,但更多是因为崔氏,崔元昌早逝父亲是世家崔氏旁支的旁支,早年与寡母相依为命,后来中了进士,便有崔氏族人接触他了。
再后来他升了左侍郎,更是如虎添翼,吏部尚书年事已高,衙门里的大小事务,十之七八都由他做主。说句不该说的话,如今的吏部,他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简绥蹙眉,世家,他对世家向来没什么好感。
“周文的女婿坐到这个位置,”凌瑄忽然笑了,那笑意冷得很。
“难怪他在清平县敢这么无法无天,天高皇帝远的,他女婿在吏部一手遮天,地方上谁敢动他?”
这话一出,周知府脸上的汗就更密了。
他听得出安王话里的意思,周文在清平县横行霸道这么多年,鹭洲府的各级官员难道都瞎了?
别人不敢动周文,那他作为知府呢?他的那考评里,有没有替周文遮掩过什么?
周知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凌瑄一揖到底。
“殿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周文在清平县为恶多年,臣身为鹭洲知府,有失察之罪,臣不敢辩,今日殿下要问臣的罪,臣也无话可说。”
他承认,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周文手里不干净。
但地方官嘛,谁还没点灰色进项?
逢年过节收两笔商户的孝敬,断案时偏袒一下有银子的那一方,这种事在官场上不说稀松平常,但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他觉得周文顶多也就是这样了,贪点小财,占点便宜,看在崔元昌的面子上,回头找个由头敲打敲打,也就过去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周文能官商勾结只手遮天,整个县衙沆瀣一气,查出来的东西罄竹难书。
每一条罪状单拎出来都够革职流放,合在一起,够周文死八回还有剩的。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他周知府的治下,他这个知府当的,说好听了是失察,说难听了,就是昏聩。
第121章 把你爪子拿开
初冬的雨不比夏日的暴雨那般酣畅淋漓,也不比春雨那般缠绵温润,它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淅淅沥沥地敲在客栈的瓦檐上,水珠顺着窗棂往下淌。
凌瑄听着周知府的话,沉默着把手里那沓卷宗从头到尾翻完。
周知府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宁可安王像刚才那样拍桌子,也好过现在这样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这种安静比暴怒更让人心里发毛,因为你不知道那平静底下压着的到底是什么。
但令周知府意外,凌瑄声音很平静地说:
“行了,今天你带来的东西够多了,剩下的不是坐在这里能解决的。你回去拟折子,晚上送来我过目,周文那边看紧了,别让他在牢里出什么岔子,还有那些遭难和没住处户籍的百姓,现在天气渐冷,必须妥善安置。”
至于周知府的失职,到时候是降是留,朝廷只会定夺,鹭洲虽是他的封地,可他是没有任命官员的权利的。
周知府连忙躬身应道:“臣遵命,殿下请放宽心,臣这就回去办。”
他倒退着往门口走了几步,深深一揖,推门出去了。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
凌瑄坐在原位没有动。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还搁在那沓卷宗上。
简绥没有急着开口,走到桌前,拿起那盏凉透了的水,倒掉,重新斟了一杯热的,轻轻搁在凌瑄手边。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凌瑄身旁坐下,坐得很近,膝盖贴着膝盖。
“还在想那些卷宗?”
凌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抬起头看了简绥一眼。
心里有点不安和犹豫。
简绥说:“你怕的不是周文,也不是鹭洲的事,而是担心京城。”
凌瑄点点头,
“崔元昌不是一个人,崔氏是世家,虽说崔元昌已经是旁支的旁支了,但他始终姓崔,而且崔氏对他也有帮扶,要不然他也不会擢升的那么快,双方的联系或许更深。
崔元昌现在是吏部左侍郎,吏部尚书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到时候吏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崔元昌是板上钉钉的第一人选,在这个时候崔氏是不会希望有人会拦了崔元昌的路的,毕竟只是岳父犯事,崔元昌究竟知不知情,还是有很大的操作空间的。”
简绥的目光沉了下去,“所以你的意思是周知府的折子有可能送不到御前,不对,不是有可能,是一定会被压下来。”
闻言凌瑄的眉蹙的更紧了。
他不喜欢京城。
简绥将凌瑄蹙起的眉抚平,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用力握了握。
“我去。”
凌瑄惊讶地抬起头看他。
“你?”
简绥笑着看他:“对,我回京城一趟。”
“不行。”凌瑄下意识地摇头,
“这不关你的事,我没道理把你扯进这些争端中。”
简绥捏了捏他的手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从先帝到陛下想打压世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要给陛下递过去,而且,你也不能私自回京,只能由我去了。”
凌瑄想说什么,却被简绥最后一句话堵了个结实。
无诏不得回京。
按大荣的祖制,亲王就藩之后无诏不得离开封地,更不得擅入京城。
他当然可以上书请示,但以他的不受重视程度,上书也是翻不起多少水花的,或者同样被压下。
所以简绥说得对,只能他去。
凌瑄往后一靠,肩膀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蹚浑水?”
简绥露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京城在你嘴里怎么像个龙潭虎穴似的。好歹也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我又不是去闯敌营。”
凌瑄见他没个正形,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将简绥那张逐渐凌厉起来的俊脸,扯得微微变形。
简绥还在说,只是声音含糊:“宫里还有我外祖母给我撑腰,你怕什么?”
他也不想离开阿瑄,不想离开他半步,可他同样不希望,凌瑄身在鹭洲,京城里还还有一个有权有势的不利因素。
崔元昌现在是吏部左侍郎,再上一步就是吏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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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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