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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绥抬手摸了摸鼻子,他走得太急,信确实写得潦草了些,只来得及说要回去,没说原因。
“爹,你别急,我回来是有正事要办——”
简绥刚开口解释,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正堂后面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从门后面弹了出来,直直地往简绥那边冲。
“哥哥!”
简绥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点头看着这个红色团子。
简绫穿着一件红色的夹袄,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白兔毛,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圆滚滚的小红灯笼。
她的两条小短胳膊抱上了简绥的大腿。
“哥哥哥哥哥哥——”
连珠炮似的喊了一串哥哥,每一声都脆生生的,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对着简绥左看右看,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你怎么才回来呀,绫儿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简绥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胡说什么呢,这才多久没见,怎么就忘了长什么样了。”
“就是忘了!”简绫理直气壮地宣布,
“你再不回来绫儿就真的忘了,到时候在街上遇见你都不认识你了,你可不许哭。”
简绥看着她这副小大人的样子,没忍住拿手指轻轻戳了戳她后脑勺上扎的那两个小揪揪:“你才是小哭包呢。”
简善还站在正堂门口,背着手,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缓和下来了。
“行了行了,都进屋去,站院子里吹冷风像什么话。”
简善转过身,率先迈步进了正堂,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让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赶紧的。”
简绥带着简绫跟在后头进了门,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将他一身的寒气都烘化了。
第124章 相思之苦
饭菜是早就备好的,厨房一直温在灶上,就等着他进门。
简绥净了手坐到桌前,一碗热汤下肚,整个人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简善坐在对面,目光在简绥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嘴角动了动,到底还是什么都没问,只说了句“先吃饭”。
简绫倒是嘴巴一刻都不闲着,一边扒饭一边叽叽喳喳地汇报她最近吃的喝的玩的。
每一件事都要掰着手指头数清楚,少说一件都不行。
简绥一边吃一边勉强应着,主要是为了今天能进城,他中午都没休息,现在是真的饿了。
吃完饭,简绫被奶娘哄着去洗漱,简绥跟着简善进了书房。
书房跟简绥记忆中的样子没什么变化——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兵书和舆图占了半壁江山。
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父子俩隔着一张书案坐下,简善让人上了茶,才自在地端起自己的茶盏,靠在椅背上,终于开了口。
“说吧,什么事急成这样?”
简绥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了口。
他从周文查起,把清平县的案子一桩一桩地说给他爹听,但重点是周文和崔元昌之间的关系。
他讲得不快,但条理分明,每一个关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简善听着,起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随着简绥的叙述越收越紧。
听到崔元昌的名字时,掀起眼皮看了简绥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确定崔元昌跟这件事有关系?”简善沉声问。
简绥摇头,“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崔元昌也必然受牵连,而且周文在清平县内九年没挪过位置了,其中肯定也有崔元昌的手笔。”
在大荣,少有一个县令能连任九年,最多就是六年,然后要么平调,要么升迁。
简善没有说话,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前几天,吏部尚书中风了,人救回来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太医去看过了,说能保住命就是万幸,至于回衙门办公,那是别想了。”
简绥垂下眼帘,吏部尚书一旦退下,就是崔元昌上去。
他语气平静地说:“所以周知府比我早一天送回京的折子,被人压下来了。”
简善看了他一眼,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而且这两天他的确没听到什么关于鹭洲的消息。
“所以你是怕崔元昌在这段时间里做手脚,才快马加鞭赶回来的?”简善问。
“一半一半吧。”简绥把茶杯搁下,“我还要把这件事捅到陛下面前。”
简善沉默了片刻,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惋惜,也有一种复杂的感慨。
他跟崔元昌同朝为官多年,虽然没有深交,但对这个人的能力和手腕是认可的。崔元昌不到四十岁就坐到了吏部左侍郎的位置,靠的不仅仅是崔氏。
他进士出身,二甲头名,外放知县时政绩卓著,调回吏部后经手的几次大察大计都办得干净利落,论能力论资历,都是接任吏部尚书的不二人选。
孙廷芳中风之后,朝中已经有风声了,说崔元昌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吏部尚书,只等圣旨下来。
“可惜了。”简善缓缓开口,然后语气一转问:“你明天要进宫?”
“嗯。”简绥点头,“明天一早递牌子进宫,先去看外祖母。”
简善嗯了一声,“那么久没回来,也该去见见你外祖母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说:“折子的事,我这边会让人盯着,你安心去宫里,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简绥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站起来应了一声:“我知道了,爹。”
简善转过头来看他,嘴角扯出一个笑:
“行了,路上累了大半个月,赶紧回去歇着,明儿一早还进宫,别顶两个黑眼圈进宫,你外祖母看见又该心疼了。”
简绥应了,转身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
镇国公府的夜很静,廊下的灯笼隔几步一盏,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出一条明暗交错的路。
他的院子在最东边,推开院门,屋里已经提前烧好了地龙,暖意包裹上来。
鹭洲的初冬也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湿冷湿冷的。
那时他每次都要先给凌瑄暖被窝,被窝暖好了,人就赖着不走,凌瑄总是半推半就地说他一句“脸皮厚”,然后就窝进他怀里。
此刻这张床比鹭洲的床大,被褥也厚实,但身边空空荡荡的,被子再暖也像是少了半边。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身体分明是泛着长途跋涉之后的酸涩,可脑子却清明得不像话,心里想着凌瑄。
他知道自己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今晚就别想睡了,干脆起身披了件外袍,走进小书房里开始写信。
说是信,其实更像是在跟凌瑄说话,他把一路上的见闻和心里想对凌瑄说的话洋洋洒洒地写了三页纸。
然后才简单地写了一下吏部尚书中风和周知府的折子被压了的事。
最后还是在诉说相思之苦,说想他想的睡不着。
写完信,他想了想又拿出了一张白纸想要画画,看着凌瑄的画像,也能聊慰相思。
简绥不怎么精通画技,只是学过一些,照葫芦画瓢也还能画出来的。
他拿笔尖比了比比例,先勾了轮廓,再一点一点地描五官。
简绥画了改、改了画,终于出了一个勉强满意的版本,搁下笔,把画举起来对着烛光看了看。
画里的人轮廓清瘦,眉目清冷,嘴角带着微微的弧度,确实有有点像他了。
但简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那个人动起来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只有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才能感觉到的存在感。
不过聊胜于无。
他把画纸放在枕边,自己躺回床上,侧着身子盯着那张画看。
看着看着,眼皮终于开始打架了。
他把画纸往枕头旁边拉了拉,让它离自己的脸更近一点,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简绥回京的消息就传开了。
不过简绥虽然是镇国公府的世子,但他既不在朝中任职,也没有领兵。
关注到的人有,私下议论几句,就没引起什么波澜。
只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人多留了个心眼:
镇国公世子之前不是跟着安王去了鹭洲吗,怎么突然一个人回来了?
但这些猜测也只是在少数人的脑子里转了转,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太后荣升太皇太后。
宫里的路简绥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能从宫门摸到太皇太后住的寿康宫。
守门的太监看见是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一边高喊“简世子到——”一边殷勤地替他开了侧门。
寿康宫里暖香扑鼻,太皇太后早就得了消息,正坐在暖阁的榻上等他,手边的小几上摆着简绥最爱吃的点心,茶也沏好了。
太皇太后的精神尚好,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团寿纹夹袄,端坐在榻上,仪态端庄。
可一看见简绥进来,她就绷不住了,眼角一下子红了。
简绥走到近前,端端正正行礼:“外祖母,孙儿回来了。”
“快起来快起来。”
太皇太后倾身拉住他的手,把他拽起来按到身边坐下,对着他左看右看,心疼得直皱眉,
“长高了,也瘦了,这脸上怎么一点肉都没有了?在鹭洲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凌瑄连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怎么照顾你——”
“外祖母。”简绥笑着握住她的手,
“我在鹭洲吃得可好了,您别一见面就嫌我瘦,路上日夜兼程,黑了一点是真的,但身上结实了,不信您捏捏。”
他把胳膊伸过去让太后捏,太皇太后当真捏了两下,眉头这才松了一些。
“结实倒是结实了。”太皇太后哼了一声。
太皇太后摸着简绥的头发,目光仔细地描摹他的脸,这孩子越长越像他母亲了,眉眼间的神韵,笑起来的弧度,都像。
她问:“回来了,可要在宫里多住几天?”
虽然这样问了,但她也知道简绥的心思不全在京城。
他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她不用多想也能猜到个七八分,不是鹭洲那边出了事,就是凌瑄那边需要他回来办事。
其实她心里对简绥和凌瑄的关系始终是不太赞同的,无关性别,她的孙儿明明可以选最好的人相配,可他只选择了他最想要的。
只是她这辈子见过了太多身不由己,亦不愿让最疼爱的外孙在面对人生大事时也不如意。
她若是硬拦,只会把祖孙俩的情分越推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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