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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绥咬了咬牙,在心里把昨晚那些豪言壮语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他迈过了那道门槛。
凌瑄就在院子里,似乎是在散步,姿态悠闲。
看见简绥之后,他的动作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解。
简绥看着晨光里站着的这个人,忽然觉得自己昨晚所有的心理建设都是白费。
他站在门槛旁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瑄表哥。”他开了口。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至少没有发抖。
凌瑄的表情更困惑了,论身份似乎的确是,但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
“简世子,”凌瑄微微颔首,语气客气疏离,“有事吗?”
简绥深吸一口气。
“我心悦你。”
四个字,掷地有声。
清晰地回荡在整个院子里。
凌瑄脸上的笑容凝固,角落里的福安张大了嘴巴。
凌瑄脑子里全是问号。
这是哪里来的熊孩子啊?
第138章 番外前世边境(一)
凌瑄无力地靠着车壁,将他与简绥初见时的回忆收起。
秋末的雨下得缠绵,带着丝丝凉意。
官道两旁的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天幕下扭曲着。
越往北走,景致便越发萧索,连偶尔掠过天际的飞鸟都显得仓惶,扑棱着翅膀逃开。
道路坑洼里积满了浑浊的泥水,马蹄踏上去便溅起半人高的污浆。
护卫队在这条路上拉成了一条长线。
说是护送,可那些兵士们裹着油衣,骑着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着浑话,偶尔朝队伍中间那辆青帷马车瞥去一眼,目光里没有半点恭敬,只有漠然和不耐烦。
马车车轮碾过碎石和沟壑,整个车厢便晃荡起来,车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凌瑄脑袋微微垂着,一只手紧紧攥着身上的斗篷,指节泛着青白。
可寒气依旧像无数根细针,顺着骨头往里扎,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泡在冰水里。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
那咳嗽声闷在胸腔里,每一下都带着嘶哑的尾音,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似的。
凌瑄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蜷缩着,单薄的脊背在斗篷下微微发颤。
“殿下!殿下您怎么样?”福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去摸搁在角落的铜水壶。
壶里的水早已不热了,只是勉强还带着点温气。
福安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凑到凌瑄唇边。
“殿下,您喝一口,润润喉咙也好。”
凌瑄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努力地平复着呼吸。
片刻后,他睁开眼,低头抿了一口水,便微微偏过头,抬手将那茶杯往外推了推。
“够了。”
“殿下再喝一点吧,您这一路都没怎么进水,身子哪里撑得住。”
福安劝说着。
凌瑄摇了摇头,将身上的斗篷拢了拢,往后靠在车壁上。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他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
“喝不下。”
福安看着他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心里一阵揪心,殿下身体本就弱,自从太子薨逝,皇后娘娘也驾崩后,他们就连太医也难请了。
这回被一道旨意送到北地去当质子,日夜兼程地赶路,连个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就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外头的雨势渐大,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吵得人心慌。
冷风裹着潮湿的气息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凌瑄又低低地咳了两声,强忍着,把咳嗽闷在喉咙里,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福安再也坐不住了,这样下去殿下的身体遭不住,他放下杯子,就要去找赵统领,求他在下一个驿站停一停,请个大夫。
他刚要起身往外去,就被一股极轻的力道拽住了。
福安回头,凌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什么神采,像蒙了一层灰扑扑的雾,却清清明明地看着他。
他没有力气拽得太紧,只是虚虚地拢着,指腹冰凉如霜。
“别去。”凌瑄的声音沙哑,语气却平静。
“殿下!”福安急了,“您的身子——”
“福安,别去。”凌瑄轻轻打断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无波无澜的了然。
福安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凌瑄没让福安出去,福安身份低,就连他也只是任人摆布的工具,去求人,得到的只会是嘲讽羞辱。
他没必要让福安面对那些人,还无端受一回委屈。
福安的眼圈倏地红了,他咬着牙,死死忍住喉头的酸涩,声音却还是发了抖:
“可是殿下,您的身子……”
“死不了。”凌瑄松开手,重新阖上眼,淡淡道:
“他们不会让我死的。”
他们是不会让他死的,他是要被送到朔狄的,就算是死,也要到了朔狄才死,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车队终于停在了驿站门前。
凌瑄被福安半搀半抱着扶下了马车。
在车上颠簸了一整日,他浑身都在发抖,双脚落地时膝盖一软,险些跪倒下去。
福安眼疾手快地架住了他,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撑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挪进了驿站那间还算干净的房间。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潮湿的气息。
福安将带来的薄被铺好,才扶凌瑄躺下。
凌瑄阖着眼,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呼出的气息却烫得吓人。
他蜷缩在被褥间,整个人像一片被秋雨打落,即将腐烂在泥里的叶子。
福安蹲在床边,正拿着帕子给凌瑄擦额角的冷汗,房门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赵统领大步跨了进来,甲胄哗哗地响,带着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风和酒气。
他身形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扫了一圈屋子,对蜷在床上的凌瑄视若无睹。
他身后还拽着一个瘦小的老大夫,那大夫被他拎着后领拽进来,脚步踉跄。
赵统领把人往床边一搡,下巴朝凌瑄的方向抬了抬:“给他瞧瞧,开点药。”
老大夫被他推搡,慌忙稳住身形,回头看了赵统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连声应是。
赵统领说完那句话便再没看凌瑄一眼,从头到尾没有行礼,没有称呼,也没有正眼瞧过这屋子里任何一个活人。
只是不耐烦地又补了一句:“别让人死在路上,你看着办。”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紧接着楼下便传来了他粗声大气的吆喝:
“酒呢?老子的酒怎么还不上来!”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凌瑄粗重的呼吸声。
老大夫定了定神,这才战战兢兢地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来。
他打量着床上的年轻公子,面容清俊却很瘦,整个人裹在薄被里,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
他不敢多问。
驿站里住的本就是来往的官家人,外头那些穿甲胄的兵爷一看就不好惹,方才那位统领更是凶神恶煞。
老大夫稳了稳心神,伸出手,搭上了凌瑄的手腕。
他的手刚触上那截细瘦的腕骨,便是一愣。
老大夫凝神细辨脉象,越摸越是心惊。
这脉象虚浮无力,时而细若游丝,时而又急促紊乱,脏腑之间沉疴深重,分明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长年累月亏虚下来,底子早已败了。
更要命的是,这公子眼下又染了风寒,体虚之人外邪入体,两相夹击,脉象里隐隐透着一股势如累卵的凶险。
老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凌瑄的腕上搭了许久,他行医数十年,看的多是些跌打损伤、风寒发热的寻常病症。
这种天生气血双亏、五脏俱损的体质,莫说治过,就连医书上都只写了温养调补,徐徐图之。
可眼下这情形,哪里容得下徐徐图之?
他战战兢兢地收回手,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恰在这时,赵统领提着一只酒壶又从门口晃了回来,半倚在门框上,斜着眼睛往里头瞟:
“怎么样?”
老大夫慌忙站起身,弓着腰,不敢看他的脸:
“回……回军爷的话,这位公子病得实在是太重了,五脏六腑皆有亏虚之象,又染了急症,脉象凶险,老朽……老朽医术浅薄,实在是……实在是……”
他没敢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赵统领的眉头拧了起来,这才头一回正眼看了凌瑄一眼。
床上的青年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看着确实不像是个能撑得住的样子。
他啧了一声,仰头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被他用袖子胡乱一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没那么玄乎。还有两天就到地方了,你给他灌两碗药,能吊着命就行,别死在半道上给老子添晦气。”
老大夫闻言手都抖了。
这位公子病成这个样子,本就不好出行。
而这位军爷的意思,竟然是要他下猛药,只要能暂时保命,至于药性霸道会不会伤及根本、会不会留下后患,全不在考量之内。
这哪里是治病,分明是把人当牲口一般对待。
老大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对上赵统领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是……老朽尽力……”
赵统领得了这句答复,再不多看床上一眼,转身大步下了楼。
脚步声远了。
老大夫站在原地,进退两难,一张老脸上写满了挣扎。
他是个本分行医的,一辈子没做过昧良心的事,可眼下这情形,他若不下重药,那军爷饶不了他;他若下了重药,这位公子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他良心何安?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坐回了床边,伸手再次搭上凌瑄的脉,干枯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就在这时,福安悄悄地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几张叠起来的泛黄纸张。
他对老大夫说:“这是……这是从前在京城的时候,太医院的大人们给我们公子开的方子。”
福安把几张方子小心翼翼地捧到老大夫面前,“您看看有没有用?”
老大夫接过那几张方子,凑到油灯底下,眯着眼睛一张一张仔细地看。
他的目光停在第三张方子上,眼睛忽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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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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