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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温养补虚的方子,用药极为精妙,几味药之间的配伍恰到好处,轻重缓急拿捏得极有分寸。
更难得的是,方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批注,写明了不同时令的加减之法。
若非医术极其高明,绝开不出这样周全的方子,真不愧是太医院出来的药方子。
老大夫捧着那张方子,来来回回看了三遍,越看越是激动。
他在这小地方行医大半辈子,见过的方子多是寻常套路,何曾见过这般精妙的配伍?
他方才就在犯愁,这位公子的身子虚不受补,而这张方子上温养的路子,恰恰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底本。
“有了,有了有了!”老大夫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转身就去桌上铺纸研墨,
“这张方子开得极好,只是你家公子如今又染了风寒急症,须得在原方上稍作增减。”
他一边说一边奋笔疾书,嘴里念念有词:“原方温补为主,老朽加一味防风驱外寒,好,好,这样一来,既能顾着本元,又能压住急症,妙极,妙极!”
老大夫写完了方子,吹干墨迹,忍不住又拿起那张太医院的旧方端详了片刻,感慨道:
“开这方子的大夫,医术胜过老朽十倍不止。”
福安却没有在意这些,他满心满眼都是欢喜,接过新开的方子,对着老大夫千恩万谢,转身便飞跑着去抓药了。
那药铺就在驿站后头不远,福安跑得气喘吁吁地抓了五副药回来。
老大夫亲自盯着他煎了一碗,看着凌瑄喝下去,又嘱咐了几句夜里照看的法子,这才背着药箱,叹着气走了。
也不知是不是那张方子恰好对症,还是老天爷总算开了一回眼。
凌瑄喝了那碗药,昏昏沉沉地睡了整夜。
第二日清晨醒来时,虽然身子还是虚得厉害,但脑中那股浑浑噩噩似的昏沉,竟消退了不少。
福安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时,看到凌瑄睁着眼靠在床头,眼神清明了些许,激动得眼眶发红。
或许连赵统领也怕凌瑄当真死在半路上不好交差,再出发时,马车里竟多了几床厚实的棉被和褥子。
福安把被褥垫得厚厚的,让凌瑄半靠在上面。
凌瑄被裹得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有些无奈地看着福安,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日,福安按着老大夫开的方子,每到一处停歇便找地方煎药。
马车颠簸依旧,秋末的风依然冷得刺骨,但凌瑄的状况竟当真一日好似一日。
虽然还是虚的,走几步路便喘得厉害,可至少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动不动就咳得撕心裂肺,也不会隔一阵便冷得浑身发抖,缩在被褥里半天缓不过来。
到第三日清晨,车队越过最后一道缓坡,北境的边城便遥遥在望了。
城墙高耸,厚重敦实,用的是北地特有的青灰色条石,颜色和四野苍茫的荒原几乎融为一体。
城门上方竖着一面玄色旗帜,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
城门外,黑压压地列着一队人马。
当先一骑立在最前方,马上的人身形颀长,披着一件玄色披风,风帽半遮着脸,看不清面容。
他控着马缰,目光牢牢锁在那辆越驶越近的青帷马车上。
简绥在这城外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
北境十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他身后那些随行的副将和亲兵都被吹得龇牙咧嘴,却没人敢吭一声。
他们的将军平日里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今日更是一张脸沉得能拧出水来,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连跟他最近的副将都没敢上前搭话。
简绥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辆马车。
他离京的时候他以为,他很快就会回去的。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阻挠,他暗中派人回京打点,那些人却一个个在路上出了意外。
简绥他很快便明白了,在京城有人不想让他回去。
于是他沉下性子,不再急于回京,转而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北境,等他掌控北境。
可他没想到,他还没等到自己回去,等来的却是凌瑄被当做质子送到北境的消息。
简绥的目光暗了暗,眼底翻涌着阴沉沉的戾气,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凌沣。
他的胆子,当真不小。
车队缓缓驶近,马车在城门前的空地停稳。
赵统领翻身下马,整了整衣甲,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快步朝简绥这边走来。
简绥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赵统领的肩膀,看向那辆马车的车帘。
帘子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先出来的是那个叫福安的小内侍,瘦瘦小小的,转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人从马车里出来。
然后简绥看见了凌瑄。
他穿着一件青色斗篷,身形瘦削得几乎撑不起那件衣裳,风一吹,衣袍猎猎,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嘴唇没有太多血色。
简绥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像是被北境的风堵住了胸口。
他想过很多次他们重逢的场景,却从没想过是这样的。
他的少年被当做一件货物,由一队目中无人的士卒押送到了他面前。
简绥翻身下马,大步朝凌瑄走去。
把上前行礼的赵统领晾在了原地,对方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弓着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简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凌瑄用力抱进了怀里。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被北境的风卷走,再也寻不见。
也因为抱的紧,他能清晰地摸到手底下明显的肩胛骨,瘦得让他心口钝痛。
凌瑄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仰了仰,但简绥的怀抱很稳了,又将他牢牢地接住,稳稳地托了回来。
简绥低下头,将脸埋在凌瑄的颈侧,嘴唇贴着那微凉皮肤,声音沙哑:
“对不起。”
他的手指攥紧了凌瑄后背的衣料,指节发白。
对不起……他离开了。
凌瑄身体僵了一瞬。
风从两人身边穿过,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发丝。
他安静地在简绥的怀里待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的下巴蹭过简绥的肩甲,动作小得几乎察觉不到。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由始至终,都没有。
无论简绥当初是否离京,这都不是他的错。
身处那样的环境,凌瑄的确活的艰难,但这不是简绥的错,也不应由他去背负。
简绥心中像是被人灌了一碗滚烫的黄连,苦涩翻涌着往喉咙口堵。
他侧头目光冷冷地扫向了还杵在几步之外的赵统领和那一队护卫。
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刺得赵统领后背一凉,脸上的谄笑彻底挂不住了。
“来人。”简绥的声音不大,却带不容置疑,“把护送队的人全带下去,好生安顿。”
“末将领命。”
训练有素的亲兵立刻应声而出,动作整齐划一,将赵统领和他手下的兵士围了个严严实实。
赵统领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简绥没有再看他一眼,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凌瑄身上,抱着他上了马车。
回了简绥在北境的府邸。
简绥将凌瑄安置在了自己的床上。
被褥还算柔软,枕头上还残留着简绥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
凌瑄陷在被褥里,整个人显得更小了。
简绥蹲下身,替他脱了的靴子,又将被子拉上来给他盖好。
“你先歇着,我去叫大夫。”
他转身出门,对门口的亲兵低吩咐:
“立刻去城里把明诉给我叫来。”
亲兵应声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粗犷的大嗓门。
“催催催,催命呢?老夫饭才吃了一半,你小子的兵就差把老夫的锅给端了!”
房门被人从外面大大咧咧地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北地常见的羊皮袄,领口翻出一圈灰白的羊毛,手上提着一只药箱。
明诉一进门,目光扫过床上躺着的凌瑄,脚下一顿。
不等简绥说话,明诉脸上那种不羁的神色瞬间收敛了几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凌瑄,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得了不得了,这人病的不轻。
他手里的动作不慢,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放下药箱,抓过凌瑄的手腕就搭上了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明诉的眉头越皱越紧,嘴角那点随性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指在凌瑄的腕上按了又按,换了左手又换了右手,到最后还探手摸了摸凌瑄的颈侧。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
凌瑄靠在床头,安静地任由他折腾。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明诉紧锁的眉间,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这一路上他咳过血,发过烧,无数次深夜时他都觉得自己可能再也睁不开眼,但每一次天亮,他都没有死。
他想活的,不管日子多难,他都想好好活下去。
但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撑着这些年已经是老天赏脸。
如果真的活不了,他也不会强求。
他看着明诉那张愁云密布的脸,反而微微笑了一下。
“大夫,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无碍的。”
明诉被他说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简绥已经沉着脸一步跨了过来,挡在凌瑄和明诉之间。
他俯身替凌瑄掖了掖被角,又抬手理了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声音放得平缓:
“你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他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红着眼眶的福安:“照顾好你家主子。”
福安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简绥又看了凌瑄一眼,然后带着明诉离开。
院里的胡杨树下,简绥压低了声音问:
“到底怎么样?”
明诉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简绥那张铁青的脸,伸手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胡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病入膏肓,难。”
简绥的眉头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难治?”
明诉摇了摇头。
“难活。”
第139章 番外前世边境(二)
难活。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简绥的手指收紧,垂在身侧攥成了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面上依然沉着。
在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塌陷下去。
几年不见,他喜欢的人,难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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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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