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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须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依旧是那副斯文儒雅的模样。
在通明的火光中,他从容不迫地往前走了两步。
可当他看清来人的面孔时,他气息微松,脸上的警觉如潮水般退去,随即又迅速被一副温和得体的微笑所覆盖。
“六殿下?”邓川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
“这大半夜的,六殿下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凌瑄抬起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火把的光芒中清亮得惊人。
“那邓大人呢?”
邓川的目光在凌瑄身后飞快地扫了一圈。
他看到了听风和令雨,还有几个随从,都按剑而立,面色冷峻,再往后看,便没有更多的人了。
寥寥数人,便敢走到已经被他掌控的城门来。
邓川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提了提。
这位六殿下,大约是察觉到了什么风声,又拿不出证据,仗着皇子身份想来压人。
到底是久居深宫的年轻人,不知道外面的天高地厚。
邓川侧过头,与身边的亲信对视了一眼。
但就在那一眼之后,邓川身后那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骤然拔刀,朝凌瑄扑了过来。
听风和令雨他们也立刻拔刀,将凌瑄护在中间。
刀刃破空的声音还未消散,暗巷深处便炸开了一片更为密集的脚步声。
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靴声整齐划一,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啸响。
他们的人数远超邓川在城门口布置的人手,甲胄上还带着简绥麾下亲兵的徽记,火把的光芒映上去,冷光粼粼。
转瞬之间,局势颠倒。
邓川的人被围在了中间。
邓川身边除了亲信之外,剩下都是听令行事的普通士兵,他们见是简绥麾下亲兵精锐。
刀剑相击的声音刚响了几下便稀落下去,没有人敢再动。他们握刀的手在发抖,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目光惶恐地在凌瑄他们和自家上司之间来回游移。
凌瑄站在原地,自始至终没有往后退过一步。
他在那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涌上来时偏过头去,闷闷地咳了几声,肩膀微微发颤。
他看着被亲兵按住了肩膀的邓川,努力保持呼吸平畅:
“邓大人,你想为朔狄军队开城门?”
邓川那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冷笑,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疯狂和轻蔑。
眼神锐利,撕开了一层温良恭俭的面具,露出了底下那张狰狞的脸。
“六殿下,”邓川唇角挂着讥诮的笑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淬了毒的针,
“你以为你赢了吗?大军半夜就会攻城,主力铁骑正在往这边赶,这城里就剩下你们这些虾兵蟹将,挡得住吗?”
他环顾了一圈周围那些精锐亲兵,嗤笑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在凌瑄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他才是那个胜券在握的人。
凌瑄不等他继续往下说,他便往前迈了一步,伸手便抽出了身旁士兵腰间的佩剑 用尽全身力气朝邓川的脖子劈了下去。
动作太突然了,没有人想到这个病弱皇子会突然拔剑。
连邓川还没反应过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道寒光闪过,颈侧便是一凉。
可凌瑄实在没有力气,剑刃只划开了邓川颈侧的皮肤,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剑便从手上滑脱出去。
凌瑄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膝弯一软,被听风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殿下。”
令雨的动作比也很快。
凌瑄的剑刚脱手,令雨的剑已经出了鞘,剑尖抵在邓川的喉结下方。
凌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间翻涌的痒意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他把那阵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咳嗽生生压了下去。
“动手。”
邓川脸上那个讥诮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中还残留着方才那股不可一世的狂妄。
令雨的剑就捅了进去。
一剑对穿。
剑尖从邓川的后背透出来,温热的血在石板地上溅开一片暗色的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窟窿,然后仰面倒了下去。
死不瞑目。
城门前的空地上陷入了一瞬的死寂。
寒风掠过,凌瑄下意识地裹紧了斗篷,身子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发着抖,但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城门兵马不足,朔狄半夜突袭,城会破。
一旦城破,那还在外面的简绥就是腹背受敌。
必须有人去告诉他,后方失守了,告诉他不要回城,无论如何都不要回来。
凌瑄这会是强行撑着一口气,端起一杯热浓茶喝了一口,顺着喉咙灌进去,暂时驱散了一些盘踞在胸腔里的寒意,也让喉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痒意被压下去了一些。
听风和令雨已经在城门口忙了有一会儿了。
邓川的尸体被拖到了一边,那些被邓川带来的城防营士兵在被缴了械之后,大部分人都是懵的
他们只当是听从上司调遣,也是刚刚才知道,他们的上官居然投敌了。
听风没有过多追究他们,只是把能用的兵力重新编排了一下,将城门上下的防务粗略地梳理了一遍。
“殿下。”听风快步走回来。
“城门这边暂时稳住了,但兵马实在不足,属下估算了一下,能战者不过数百。”
“听风。”凌瑄打断了他。
听风看着凌瑄。
“你离开吧。”凌瑄说。
听风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抱拳单膝跪地:
“殿下!属下奉世子之命护卫殿下周全,绝不擅离职守。”
听风不仅从小就跟着简绥,还跟着简绥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年,对简绥忠心耿耿。
简绥给他的命令是保护凌瑄,那他就死也不会离开凌瑄半步。
“如果你不去,简绥直接就在危险中。”
听风的眼中有一瞬间的迟疑,他也明白现在的情况,而且简绥现在哪里只有他和令雨知道,不是他,就是令雨,但令雨武功比他高,最好是留下来保护殿下。
凌瑄没有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
“你去告诉他,”他的声音更哑了,“就说我殉城了,别回来找我。”
听风抬起头,眼眶通红。
“殿下。”
凌瑄止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
如果告诉简绥,他在安全的地方活着,到时候被简绥发现他人不在,听风就定会被简绥责怪,他不想连累任何人。
“就这么说吧。”
凌瑄把斗篷裹紧,微微闭上眼睛,他没什么力气了。
轻轻地说:“去吧,趁现在还能出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听风咬了咬牙,对凌瑄抱拳一礼,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可是朔狄军队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要快得多。
几乎就是听风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大地便开始震颤。
城墙上的哨兵最先看到了那片从夜色中涌出来铺天盖地的火光。
“敌袭——”
沉重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将整座城池从沉睡中彻底惊醒。
城墙上所有的火把都被点燃了,守城兵士们手忙脚乱地冲上城垛,借着火光往外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朔狄的军队黑压压地铺满了城外,步兵扛着云梯,而最让人胆寒的,是那一根被数十人合力抬着,前端包了铁皮的攻城柱。
朔狄主将策马立在阵前,眯着眼睛望向紧闭的城门。
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严阵以待,城门纹丝未动。
他的脸色沉了沉,知道安插在城中的暗桩多半是失败了。
但他并没有太多遗憾,他手头的兵力是守军的数倍,今夜这城门,无论如何也能攻开。
他抬起手,干脆利落地往下一劈。
“攻城——”
城内靠近城墙的民居里,惊惶像潮水一般在街巷间迅速蔓延开来。
凌瑄听见了身后的骚动,他转身扶着垛口往下看了一眼,看到那些瑟缩在街角的百姓。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令雨说:
“派人下去,把百姓往城南疏散,告诉他们不要乱,不要挤,往南门走,南门暂时还是安全的。”
他现在没什么力气,说话都很慢,声音也很轻,但令雨还是听清楚了。
凌瑄一直在城门守着,不为别的,有他在,令雨和简绥留下保护他的那些亲兵就会守在这道城墙上。
而只要这些精锐还在,守城的普通兵士就能找到一点继续扛下去的勇气。
一天一夜。
朔狄人退了又上,上了又退,每一次冲击都让城墙上的守军折损。
到后来,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伤员被抬下去,轻伤的又爬上来,没有人再计数这是第几波进攻,只是机械地砍杀、推梯、补位。
城门已经微微变形,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每一次撞击都让门板往里凹陷几分,守军用沙袋和碎石勉强填补着缺口,可谁都知道,这城门撑不了多久了。
凌瑄是在天色再次泛白的时候咳第一口血的。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嘴唇上也没有半分血色。
昨天晚上没有喝药,又熬了一整夜,在寒风中寸步未离,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到傍晚时分,凌瑄半躺在椅子里,他又咳了两回血,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剧烈,猩红的液体溅在红色的衣袍上。
很快就和袍子本身的颜色融在了一起,看不分明。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袍子的袖口,这是简绥的衣服,脑海里浮现简绥的样子。
在宫里爬他窗户的样子,时不时地找他,偷偷地用他的方式对他好。
就是这么一个莽莽撞撞的少年,他的爱意从来不加掩饰,像一团野火,炽热滚烫。
他如何不动容,他怎会……不心动。
只可惜了。
凌瑄眼睛滑落一滴清泪。
真可惜,如果有来生就好了,他会愿意的。
城墙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凌瑄费力地睁开眼,突然感觉到什么冰凉的东西突然落在他的眼睛上,喉间涌上一股温热的腥甜。
远处的天边,残阳如血。
隐约间传来一句吼声:“是谁下令守城的,杀了,挂城门示众。”
第141章 终章
那是一个血红的世界。
天是红的,地是红的,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都被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
城门仍然保持着崩裂那一瞬间的姿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时间的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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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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