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殿下,”听风抱拳,“眼下城里不比平日,并不宜出行。”
凌瑄坚定地说:“那就坐马车,在城里转一圈。”
听风和令雨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没能拗过凌瑄。
这位六殿下看着病弱,骨子里却有股让人无法拒绝的执拗,和将军如出一辙。
马车驶出府门的时候,天光正亮,凌瑄全副武装的坐在马车里,福安把车帘掀开一角,好让凌瑄能看见外面的景象。
城里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街边的铺子照样开着,卖馕饼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停,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
这里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边境线上永远散不尽的硝烟。
马车拐过一条街角,凌瑄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一家医馆。
“停一下。”凌瑄说。
马车停在了医馆门口。
凌瑄掀着帘子往那边看,恰好明诉正从医馆里送一个老妇出来,嘴里絮絮叨叨地嘱咐着什么,老妇连连点头,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
明诉直起腰,目光随意地一扫,就对上了凌瑄的视线。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一把掀开马车的帘子,瞪着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把凌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你你你,你怎么出来了?出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咳血了?”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伸手去抓凌瑄的手腕要把脉,完全是本能反应。
凌瑄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无奈,由他把脉,解释道:
“没什么事,就是在府里闷了几天,想看看城里的样子。”
明诉的手指搭在凌瑄的腕脉上,又有点愁了。
脉象比一个月前更弱了。
“觉得闷就走走,走走也行。”
凌瑄笑了笑,收回手腕,轻声说:
“明大夫去忙吧,门口还有病人等着呢,我再转一圈就回去了。”
明诉点点头,只叮嘱一句,“别想太多,没事的。”
马车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凌瑄把这一切都看得很仔细,用心记住每一个画面。
第140章 番外前世边境(三)
简绥还是没有回来。
一天傍晚,凌瑄刚用完晚膳,正端着药碗准备喝药。
这几日他咳得比前些时候厉害,每逢黄昏便尤其重,他皱着眉,将碗沿凑到唇边,还没来得及抿上一口,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听风和令雨一前一后跨了进来,脸上的神色是凌瑄从未见过的紧绷。
不等他们开口吩咐,身后便涌进来几个亲兵,二话不说开始收拾屋里的东西。
凌瑄将药碗搁回案上,抬眼看向听风和令雨,问:
“怎么了?”
听风和令雨行了一礼,终究还是听风上前一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那种压在嗓子眼里的紧迫感还是藏不住:
“殿下,我们要离开了,尽快离开。”
凌瑄没有动,咳嗽声从喉间涌出,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亲兵,眉头微微蹙起。
好一会儿,他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听风犹豫了一下。
令雨在身后几不可察地碰了碰他的胳膊,这一举动没能逃过凌瑄的眼睛。
“城内有变,”听风斟酌着措辞,“我们没有把握再安全待下去了。”
凌瑄微微皱了眉,依旧端坐未动:“什么变?”
听风和令雨对视了一眼。他们不敢对凌瑄动手,更不敢强硬地把人架走。
世子临走前交代得明明白白,要他们护殿下周全。
可凌瑄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不怎么好,所以哪怕再着急,他们也不敢用强的。
听风咬了咬牙,还是说了:
“探子来报,城外三十里外的山坳处,有军队埋伏,很可能是朔狄的人,规模不会小,他们很可能是想趁夜攻城。”
凌瑄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声音还带着嘶哑:“所以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吗?”
“殿下!”
听风声音急切,“世子不在,城中兵马不足,我们已经派人飞马去通知最近的驻军了,可朔狄这次来势汹汹,我们担心他们还有后手,眼下城里已经不安全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着,眼中满是焦灼和恳求。
令雨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嘴唇紧抿。
凌瑄沉默了片刻,屋里只有匆忙收拾东西的窸窣声。
他说:“不用收拾了,我不会离开。”
“殿下!”听风和令雨几乎是同时喊出。
福安一直站在角落里,把方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听到凌瑄说出不会离开时,他忍不住快步走上前:“殿下,您就听听风统领他们吧。”
凌瑄转过头来,看向了他。
他的身体他最清楚,他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既然命不久矣,与其在逃亡的路上多苟延残喘几天,还不如用这最后的时间做些事。
哪怕只是拖延一炷香的功夫,哪怕只是让这座城里多活下来一个人。
凌瑄开口:“福安,你离开吧。”
福安还年轻,他还有很长的未来,没必要与他一起走向末路。
福安立刻闭上嘴巴,他想劝凌瑄走,凌瑄反倒让他走。
不,他不走。
他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嘴唇哆嗦着,话却说的清晰:“殿下,我不走。”
凌瑄看着他,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他不擅长说服别人,就像别人也说服不了他一样,看着福安那双通红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门外快步走进来一个亲兵,附在听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听风的脸上露出疑惑之色,随即平静下来。
凌瑄没有漏掉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
“什么事?”他问。
听风垂下眼帘,抱拳道:
“殿下,外面车马已经备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什么事?”凌瑄语气很平静,但话音未落便剧烈地咳了起来,整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桌案,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那咳嗽声又深又闷,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搅一遍,福安慌忙上前扶他,被凌瑄抬手挡开了。
听风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再不敢隐瞒,实话实说:
“殿下息怒,方才探子来报,有人暗中带了几个亲信,往城门方向去了。”
凌瑄咳声渐歇,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因为剧烈的咳嗽浮起一层病态的潮红。
他扶着桌沿,气还没喘匀,脑中却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
城外三十里,是朔狄的伏兵,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暗中前往城门。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像是巧合。
他再开口时声音极其沙哑:“听风,备车,我们也去城门那边。”
听风抬头:“殿下!城门如今情势不明。”
“万一真的是朔狄攻城,”凌瑄打断了他,“你让我躲,能躲到哪里去?”
听风无法反驳,他忽然明白了,这位六殿下,和他们的世子一样,骨子里都很强硬倔强。
“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出发。”凌瑄说完,便将所有人赶出了房间。
门合上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是简绥的房间。
他想在离开这间屋子之前,再多待一会儿。
凌瑄慢慢地环顾着这间屋子,然后忽然顿住了。
床脚边有一只半开的箱笼,大概是方才亲兵收拾东西时翻了一半又被叫停,里面的东西从箱口散落出来,有一件红色的衣袍半截搭在箱子外头。
凌瑄走过去,将那件红衣从箱笼里抽了出来。
他看着应该是简绥以前的衣服,不过倒是少见简绥穿红衣。
他捧着那件红衣,忽然弯起嘴角。
凌瑄出门的时候,裹着一件厚实的斗篷,整个人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安静的眼睛。
听风和令雨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
他们已经决定好了,无论发生什么,誓死保护殿下。
马车停在巷子里,福安半扶着凌瑄踩上小凳上车,坐定之后又把斗篷拢了拢。
夜风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激得他喉间一阵发痒,他偏过头,低低地咳了几声,又很快地压了下去。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行。
车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城池。
马车在距离城门还有百步之遥的一条暗巷里停了下来。
凌瑄没有下车,只是将车帘掀开一道缝,远远地朝城门方向望了一眼。
城门口火把通明,却看不见本该值守的守城兵士在城墙上巡逻的剪影,反倒是城门内侧的空地上影影绰绰地站了不少人。
“殿下,”听风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道,“前面不太对劲。”
凌瑄自然也看到了,他放下车帘,风吹的他有些呼吸不畅,稍稍平复后,低声道:
“先悄悄去看看,什么情况。”
听风领命而去,身形无声无息地溶进了夜色中,不过片刻便折了回来,脸色铁青:
“殿下,有人把控了城门,现在守在城门口的全是生面孔,他们似乎另有效忠。”
凌瑄微微蹙眉:“是谁在领头?”
听风压低声音,神情复杂,“是邓川邓大人。”
邓川。
凌瑄在脑中搜刮着这个名字,他似乎听简绥说过,军队里全是兵油子和刺头,也还好文官那边有个斯文的,没让他操心城里的事。
据说这邓川说话慢条斯理,待人接物八面玲珑,在城中风评不差。
按理说,一个文官,本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地的城门。
凌瑄想了想又问:“我们的人都在吗?”
听风点头:“都在。”
凌瑄将斗篷裹得更紧了些,用手掩住口鼻闷闷地咳了两声,待气息稍稍平复,才低声道:
“留一半人在暗处候命,你挑几个最得力的随我过去,剩下的人藏在暗处,若听到刀剑声响,不必等号令,立刻冲进来。”
听风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劝阻,凌瑄已经推开了车门,踩着踏脚凳下了车。
福安想要跟上去,被凌瑄一个眼神按住了。
“你留在车上。”凌瑄说,语气不容置疑。
城门前的空地上火把猎猎,将每一个人的面孔都照得明暗交错。
那些占据了城门的士兵见到有外人靠近,齐刷刷地警觉起来,数道目光如刀一般落在凌瑄身上。
然后邓川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1 首页 上一页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