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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酒劲彻底涌遍全身，眼皮越来越沉，原本条理清晰的话语慢慢变得含糊零碎，话音断断续续，上一句还在说绸缎进货，下一句就歪到城郊良田佃户收成。
没过多大功夫，韩远脑袋一歪，靠在寂临霄身侧，话音戛然而止，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竟是聊着聊着直接沉沉睡了过去。
寂临霄低头看向身侧熟睡的人，无奈轻笑一声，抬手小心翼翼替他扯过边角滑落的锦被，盖住露在外头的肩头。
窗外的零星爆竹声响断断续续飘进屋内，屋内暖意融融，他静坐半晌，随手把方才韩远念叨的关键事项默默记在心里，准备次日提笔整理成册，而后挨着韩远，缓缓闭目歇息。
酒气氤氲在被褥之间，韩远睡得沉实，脑袋靠着寂临霄肩头，呼吸绵长，人虽是陷在熟睡里，嘴里却没闲着，时不时咕哝几句梦话。
起初只是零碎念叨，片刻之后，唇瓣无意识开合，断断续续蹦出陌生字眼：“修路……大批量铺水泥……”
寂临霄正抬手拢着滑落的被，闻言动作一顿，垂眸望向身旁呓语的人。
“水泥”二字闻所未闻，压根摸不透这词是什么物件。只当韩远是酒喝多了，睡前琢磨生意忙昏了头，做梦胡乱扯些天马行空的胡话，压根没往心里去，随口低低应声：“行了，好好睡觉，修路的事年后慢慢筹划。”
韩远半点没听见回话，依旧迷迷糊糊碎碎念，一会儿说铺路能连通南北商道、缩减粮草运输损耗，一会儿嘟囔配比用料，字眼零碎杂乱，听得寂临霄一头雾水。
寂临霄无奈失笑，指尖轻轻拂开韩远额前散乱的碎发，把人往自己身侧拢了拢，掖严实锦被。只把这些稀奇古怪的梦话全当成酒后呓语，随手抛在脑后，闭目伴着身边人的细碎梦呓，慢慢沉入睡意。窗外时不时炸响几声新年爆竹，屋内暖意融融，一夜安稳无扰。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除夕夜残留的零星爆竹余响还飘在空气里，整座京城安静又喜庆，家家户户院门紧闭，都还沉浸在新年熟睡的安稳里。
韩远醒的特别早，昨夜酒意彻底散了，一觉睡到天明，浑身酸软尽数褪去，只剩下通体舒展的清爽。身旁的寂临霄还睡得安稳，长睫垂落，眉目平和。
韩远没敢动，静静躺了片刻，怕翻身动静吵醒他。
昨夜自己睡着前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铺子、粮草的琐事，最后还迷迷糊糊蹦出修路、水泥的胡话，此刻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好笑。也幸好寂临霄只当他是酒后醉话，没放在心上，不然他还真不好解释这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等呼吸彻底平稳，韩远才轻手轻脚掀开锦被起身，简单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常服，独自往后院库房走去。
今日大年初一，按照习俗，是走亲访友、拜年送礼的日子。
他来京半年，一直跟着寂临霄步步谋划，从无闲暇顾及私事。如今新年伊始，时局暂时安稳，他心里头最惦记的，便是远在平邑县的爹娘家人。
眼下朝堂局势暗流涌动，新政尚未彻底落地，边关隐患暗藏，他根本抽不出时间回乡探亲。
既然人回不去，年礼万万不能缺。
第68章 密信
王府库房宽敞规整，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列，分门别类摆放着绸缎、布匹、补品、玉器、珍贵药材，还有历年各地进贡的物品，打理得干干净净。
韩远没挑那些华而不实的金银玉器、奢华摆件。
爹娘身在小县城，一辈子朴素度日，贵重珍宝反倒不好存放、容易招眼惹祸。他专挑那些又实在又能用得上的物件。
厚实耐磨的云棉绸缎几匹，颜色沉稳素雅，适合长辈做新衣。顶级的人参、黄芪、滋补干货，温和养身，适合常年居家调理身体。还有精致的糕点礼盒、上好的茶叶，都是寻常能用得上的东西。
挑完库房存货，他又去了自己的小私库。
这半年他也积攒了不少家底，平时自己也没什么花处，铺子的花销郭策都不用他的私库，韩远取了厚厚一沓银票，又挑了几箱纹银，韩青山一直没开口向他提过银钱的事，后续棉衣那些所需会要的更多，花销也越大。总归是兜里有钱心里不慌吧。
随后他喊来小全，让他去城中最大的年货商行，采买米面粮油、风干腊肉、新鲜果脯、蜜饯点心，最后满满装了十车，件件都是实用的好东西。
另一边，寂临霄睡醒起身时，听闻韩远在库房置办年礼，瞬间便懂了他的心思。
他更衣完毕，径直去了库房，这些年虽常年卧病，却年年都有宫中赏赐和官员送的节礼。每逢岁末节庆，都会源源不断送来锦缎御品，堆积满满几大间库房，多数物件他从未动用过。
有些宫里流出的物件，不张扬奢华，却最是体面珍贵，寻常人家有钱都买不到，送给长辈最是合适。
收拾妥当之后，寂临霄喊来德叔，德叔连忙应声领命，不敢耽搁，立刻出门联系镖局。
新年头一天，镖局生意火爆，都是送往各地的年礼。但厉王府出面，没人敢怠慢。没过多久，镖局的人亲自赶来王府验货、打包、封箱，手脚麻利，规矩周全。
十几辆车整整齐齐停在王府门前，规整妥当启程出发，走官道一路奔赴平邑县。
平日里忙起来倒不觉得什么，可一到新年佳节，家家户户阖家团圆，韩远的思乡情绪，便压不住地冒了出来。
平邑县不大，却是他在这异世唯一的根。
家里爹娘淳朴善良，日夜惦念远在京城的他，
他心底默默轻叹，现在还不行。朝堂新政未稳，世家虎视眈眈，他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京城，更不能任性回乡，留下一堆烂摊子无人周旋。只能暂且隐忍，静待时机。
韩远在心里暗暗许诺，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一定抽出时间，安安稳稳回一趟平邑县，好好陪父母过一次团圆年。
一旁的寂临霄静静看着他侧脸的落寞神色，心底了然，轻轻抬步走近，声音温和：“等时局安定，我陪你一同回去。”
韩远闻言转头，眼底的怅然瞬间散去，漾开一抹浅淡笑意，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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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正月十五就过完了，京城的年味渐渐消散，寂临霄数年的旧伤也彻底根除了。内敛的将帅杀伐气势藏都藏不住。
他刻意对外隐瞒已经痊愈实情，日常照旧摆出养病的模样，所有边关军务调度，全程依靠墨影用特殊渠道传信，足不出京，就能攥住边关整军的主导权。
韩远一头扎在新开的粮油、绸缎铺面筹备里，白日出门和郭策一起对接各地货源商户，入夜才回王府，这几日安排囤积预备发往边关的储备粮草。他平日里很少掺和军务，只看得出寂临霄近段时间收发密信的频次一天比一天多。
这三年，寂临霄一直悄悄和副官刘智，副将胡彪来往，刘智、胡彪二人都是一刀一枪从底层小兵拼军功爬上来的武将，扎根边关多年，亲眼看着边关各级武官依附世家，常年虚报兵额、克扣戍边粮草，士兵寒冬缺棉衣、缺口粮是常态，更有甚者还会贪墨论功，可他俩也被层层施压，手里兵权受限，空有整顿边防的心思，压根无从下手。
收到厉王从京城辗转送来的密信后，得知寂临霄伤势大好，更笃定寂临霄是唯一能整治乱象的人，当即亲笔回信表态，愿意全程配合厉王整改军务。
边关管制严苛，戍守将领无朝廷调令，半步不得擅自离开驻地，别说结伴潜入京城，哪怕单人离营百里都要层层报备审批，因此几人所有商议全靠暗卫往来传递。
这日入夜，十一带着两名精锐暗卫连夜策马奔袭，赶在三更时分折返王府，怀里用油布层层裹好两封蜡封密函，是刘智与胡彪亲笔书写的边关近况。
书房只点一盏油灯，隔绝所有下人耳目，墨影接手把密信平铺在木桌上：“王爷，所有情况全写在信里了。”
寂临霄拆开第一封刘智的信，韩远刚好对账完，顺势站在一旁一同翻看。信里把边关的烂摊子一一列出:边关大小十五座营寨，过半营头全是京城各世家安插的亲信，年年向上虚报空额兵员，朝廷下发的粮草、冬装、军械，十成物资里只有三成能落到普通戍边士卒手里，剩下尽数被一众武官抱团私分倒卖。
紧接着拆开胡彪的密信，字里行间满是火气：“前几日巡查西隘口营盘，不少守关兵士衣衫单薄，寒风里冻得手脚开裂，反观统兵参将们，在城内大肆置办宅院、豢养仆从，靠着克扣军饷捞得家财万贯。我想要盘点库房军械库存，当场被他们联合三名校尉阻拦，搬出朝廷典制，扣我越权查库的罪名。”
寂临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思量片刻提笔蘸墨，亲笔写下回信，分两处送出，回信刘智，“依着副官职权稳住中军大营主力兵马，悄悄调换各营领兵校尉，循序渐进换掉劣迹突出的世家小武官。传信胡彪，以例行巡防为名头，走遍边关所有边防营寨，实地清点在册士兵、现存粮草与军械数量，造册记录所有空饷漏洞。他京城借着新政落地的便利，安排韩远名下粮铺持续往边关输送平价物资，不必买高价了，这也就从源头掐断贪腐官员私下倒卖军粮的门路。”
十一收好密信，连夜快马折返边关。
第69章 胡人来犯
往后半个多月，刘智、胡彪遵照密信指令分头行动，边关整军有条不紊稳步推进。前期只是统计在册兵员、梳理营寨明细，一众贪腐官员还没放在心上，可等到两人开始深挖历年留存的账本，要核算三年内粮草出入明细时，阻力瞬间铺天盖地压了过来。
为首的参将周槐是当朝户部侍郎的远房侄子，靠着世家关系盘踞边关多年，大半克扣贪墨的粮饷，最后都要分成上供。察觉到自己的利益被动了，周槐立刻联络几名同党结成同盟，一边连夜动手篡改往年旧账，抹除贪墨痕迹，一边花钱收买边关地痞流民，四处散播流言，造谣刘智、胡彪收了厉王重金，借着整肃边防的名头排除异己，想要帮厉王谋反。
谣言一股风似的飘进京城，户部侍郎周永生抓住机会，上朝面圣时递上奏折，弹劾厉王私通边关将领、暗中培养私兵。好在眼下皇帝正忌惮朝堂世家势力过度膨胀，没有轻信一面之词，暂且把奏折压下，暗中派遣心腹乔装暗访边关实情。
消息传回王府时，韩远看完眉头紧锁：“这帮人玩的是双向制衡，边关搞小动作拖延整改进度，朝堂上疯狂泼脏水，里外两头给咱们添堵。要不我调动边关各县的分店掌柜，私下搜集那些人倒卖粮草的证据？”
寂临霄摇头：“不必贸然打草惊蛇，刘智、胡彪已经顺着线索摸到周槐私账下落，他们缺的只是原账本，只要拿到实据，整条贪腐利益链直接连根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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